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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昨晚写了一篇关于许鞍华的豆瓣日记,哈哈,偷懒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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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一个老女孩的黄金时代===========
许鞍华,一个老女孩的黄金时代
一个多月前,听说许鞍华要在单向街办“黄金沙龙”。身为港片粉的我,怀着近乎追星的心态跑去看“偶像”。结果,理所当然地希望扑空。记得主持人问许鞍华:“你认为一无所有是什么状态?”她答:“没钱了。”“有过吗?”“有。”“那会儿追求什么呢?”她抛出两个字:“有钱。”直愣愣的,不带一丝犹豫,台下哄笑。
许鞍华的“战衣”
我想,主持人或许是想追问出一个煽情的回答。就像每次许鞍华推出新片,大家总要乐此不疲地把她的困窘重翻上台面:拍片很难找到老板肯付钱,出行搭地铁或公车,至今仍和日本老母在香港北角租房生活,去学校教书间或拍广告为帮补生活……相对于早早享用豪宅香车、雪茄名酒的同行,许鞍华是个异类。素面朝天,冬菇头、黑框眼镜、板鞋和宽大卡通T衫是她的标志。她偶尔也穿黑鸦鸦的川久保玲连衣裙,是她最喜欢也最贵的衣服,犹如战衣,只有重大场合才拿出来。她不会配合大众想象,塑造因艺术理想苦大仇深的模样。她说:“你给部戏我拍,我会很开心。但我不想因为戏而发愁,只要不让老板亏钱就好啦……”就像生活在天水围的贵姐,笑嘻嘻地问:“有多难呀?”
《疯劫》获金马奖最佳剧情片奖,赵雅芝在里面美得触目惊心
平日里许鞍华安然若素地过着“两个老女人互相支持”的日子,但电影王国里,她的黄金时代比同行来得都要早,结束得也都要迟。她的履历实在漂亮:港大毕业,随后在伦敦电影学校进修电影,游学归来后做大导演胡金铨的助手。无线任编导时期她拍摄的《ICAC》等作品便技惊四座,七、八十年代她又成为新浪潮宠儿。从《疯劫》到《投奔怒海》收获的不仅是好口碑,还难得地屡有票房佳绩。香港资深影评人列孚曾说:1984年,许鞍华如日中天,比今日的王家卫更红。后来,革命性的新浪潮干将们迅速被主流商业电影吸纳。改头换面至今,越来越痴迷技术的徐克依然江湖烟波浩荡,悠游江湖的侠客却已被招安,他的最新电影是3D版《智取威虎山》;谭家明与方育平许久未有新作,严浩复出拍片再也未掀起惊涛骇浪……只有许鞍华,还在不疾不徐地拍着自己想拍的电影。并且,作品广泛涉猎爱情、家庭、武侠、政治乃至惊悚题材,四夺金像奖,两擒金马奖,是当之无愧的大拿。
她当然也有过低潮。初入行的她,是胆粗粗闷头想拿奖的天之娇女,拍《疯劫》为搜集资料去看法医解剖死人头颅,肆无忌惮地引入西方现代影视观念与技巧拍摄,笔触充满猎奇与高度刺激性。1983年,她看了台湾新浪潮电影,第一反应是:哎呀,我们玩完了。“为什么他们好像贴近了生活一点?怎样可以有自信去拍一些很闷的事,却有一种张力?”她也想拍这样的电影。经过十余年的失语期,许鞍华慢慢在《女人四十》找到入口,但沉浸在琐碎生活里的萧芳芳还有不甘被生活磨平的锐气。《男人四十》更进一步,却还是要靠两段不伦恋来支撑电影,随后水准大失的《玉观音》险些让她无戏可拍。学了20多年功课,《天水围的日与夜》方才有了结果。她说她看了很多次《童年往事》,终于领悟到掌握情绪的轻重与涨落,咽下所有戏剧性,镜头的顺滑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细细碎碎直面生老病死的《桃姐》亦然,甚至连万年被讥为“行路永远一套姿势”的刘德华,都带上了踏实的生活化的脸。就好像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剑法,把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方能心无拘囿,得其神髓,以意驭剑。《黄金时代》回归《倾城之恋》的恢弘民国时代,据说,电影采用了新颖的第三方角色串场叙事的方式。结构或许先锋,可许鞍华说,我不用猎奇的眼光,不故意填充戏剧的表达:“其实有时我也有点害怕。但我不想哗众取宠,还是尽量忠于剧本,忠于当时的萧红。”
后来每次看到《姨妈》这一幕,都很想哭
是的,许鞍华永远写的是人。作为华语影坛少有活跃的且成绩斐然的女导,人们喜欢拿她镜下的“女性”说事儿。许鞍华承认自己特别关注女性题材,但不同于习惯聚焦少女婉约心事的张艾嘉、风格委婉梦幻的张婉婷、探讨情欲大胆出位的黄真真,她的落笔总是冷静客观,对女性有着近乎残忍的细致勾勒和不带鲜明好恶的价值评判。就像《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的斯琴高娃,穿着自织的红毛衣泳衣下水,把泳池染成一圈红。救生员拉她上岸,说:“阿姨,来例假了怎么还游泳?”这狠手下得触目惊心,把生活的不堪直剌剌扒开给你看。所以,香港影评家石琪评论《半生缘》时还写道:“想不到女人原著、女人导演的此片,简直有点‘反女人’。”
《桃姐》里的“大帅哥和大美女”
许鞍华对此表示,“我不刻意去谈什么或反什么……有时候,我拍一个不幸的女人,或许她的人生是失败的,但决然把失败归结给社会或男性,这在我看来也是不全面的。”话虽如此,从处女作《疯劫》到《黄金时代》,男性主导的社会如何介定及支配女性,是她穷大半生精力要搜捕的白鲸。无论是力图自主独立的新女性,还是竭心尽力的中年妇女,有人盖棺定论,说许鞍华勾勒的皆是“失败的女性群像”。可细剥下来,辛辣与暴烈之下,再孤绝也会有一点点卑微的乐观。她的底调,终究是温暖的。复杂的大家庭,紧张的母女关系,童年的许鞍华见识过太多明争暗斗、人间悲欢,反而不太想知道“哗!原来人生这样悲惨!”所以你看, 寻常生活里,阿娥和丈夫在艰难中扶持着前进(《女人四十》),姨妈和潘知常款款对唱霸王别姬,炒个鸡蛋都蕴含穷人生活技巧的贵姐眉目齐整和善,桃姐为参加Roger的电影首映礼精心涂抹快用到底的口红……你相信那一刻的情真,所以老太太炒菜的平实画面都能让人落泪。
67岁的许鞍华,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她打趣说是因为自己太丑。她又说,30几岁的时候,母亲也催她结婚;慢慢有一天,母亲突然跟她说,你不适合结婚。她没有说为什么。可问到感情,她说,“我90%的时间都是在做事、工作,其实是没别的东西好谈了。”为了拍敬老院的戏,她跑去敬老院呆了颇长一段时间。她后来说,就当提前预知自己未来的生活。旁人听得戚戚然,她却嘻嘻哈哈姿态豁达。成熟但绝不世故,复杂但并不浑浊,是柏邦妮所描述的老女孩。
就像极爱一个人,你会觉得所有付出都是甘愿。许鞍华形容自己拍电影就像赌徒,而且是一直不肯离席的那种。黄碧云写她:“她的电影就是她的生活,她的人,她的光彩与粗糙,缺陷与完整……整体看,就可以看到她的求索。”满怀热忱求索的许鞍华,说自己年纪越大,越觉得自由。她开玩笑:“比如我年轻的话,又是一个女性拍电影,他们老说我在追求组里的男同志,搞得我连电话都不敢打。现在过了60岁,没有人再说这句话,所以我觉得很自由。”这总会让我想起萧红。1936年11月19日,萧红独身在日本,给萧军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其中写道:“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象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她说这是身在笼中的自由和平静。那么我想,此刻,或许也是许鞍华的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美版海报
PS:今天听闻《黄金时代》将代表香港角逐今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祝这个老女孩一路行出她最灿烂的黄金时代。
前两天写了一篇关于许鞍华的影评,恰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许鞍华是香港电影新浪潮中(上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首屈一指的人物,1979年以《疯劫》打响了新电影的第一炮,自此香港逐渐涌现出一大批关注社会、家庭和人际关系问题等题材的电影,为香港繁荣的电影市场注入了新鲜的血液。《疯劫》作为许鞍华的处女作,其拍摄手法和故事在今天看来可能会稍显陈旧(据她自己说是在学习模仿波兰斯基),可是该片却无疑彰显了许鞍华的拍片天资,主观摇镜头,客观长镜头,多重叙述视角,光影的运用,升降机位的调度,这些都深刻地营造出恐怖片咄咄逼人的气质。值得一提的是,此片取材于香港发生的一起真实凶杀案件,编剧陈韵文对素材做了巧妙的改动,原本凶手为男死者的未婚妻,影片当中则改成了疯子,悬疑点也由此而来。同样是在新浪潮期间拍摄的另外一部作品《投奔怒海》,场面掌控上相较于《疯劫》就更加成熟大气,该片可谓摄人心魄,荡气回肠,也因为此片,又联系到许鞍华终身未嫁的现实,让人不得不对她的取向产生兴趣,这当然是无聊的八卦之谈,可称其为女汉子却一点不为过,她的镜头是及其冷静又冷酷,开场甚至是纪录片的记叙方式,影片讲述了日本记者在越南解放之后实地体验到人民生活疾苦民不聊生受尽压迫的状态,饱含政治映射,叙述场面宏大,颇具史诗气息,大场面调度上和《疯劫》比精彩许多,比如开片越军进城的三分钟长镜头,运镜和人物走动可见功底,中景平拍到仰拍,再到全景俯拍,最后又以林子祥的客观中景平拍结束,非常流畅,解放后越南同庆景象一览无遗。
不仅是《投奔怒海》,联系到许导的其他电影,我们也几乎很难看到她作为一名女性该有的细腻敏感,与同为香港女导演的张艾嘉、张婉婷、罗卓瑶相比,许导可谓技高一筹,她更多地隐藏着自己传统意义上的女性特征,影片不是全副精力关注曲折爱情和缠绵情调,而始终贯穿浓重的“家国情怀”。她是思想型导演,以悲悯情怀冷静观照世界,作人本关怀,现实批判,以严谨的写实手法讲述时代、历史的厚重与悲凉。沉重地,但是疏离地讲述,从容不迫,还其本象。可以这样说,许导从来不会去刻意煽情,她只是在镜头下客观地记录人的命运,纵观她三十余年的拍片生涯二十五部作品(除黄金时代),许导的主题从来都没有离开对大环境下人的关注,这也是我如此钟爱她的原因之一,她提醒我们思考自己所在环境下的状况,却也不使人绝望,因为她的电影中总有那么一个入世的好人,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绵延而不绝于落魄,不厌于生活之琐碎。
如果你偏爱纪实风格的影片,许鞍华是华语片导演中最值得研究的不二人选,之后的《倾城之恋》(1983)、《书剑恩仇录》(1987)、《香香公主》(1987)、《今夜星光灿烂》(1988)、《客途秋恨》(1990)、《上海假期》、《极道追踪》(1991)、《少年与英雄》(1993)无一不延续了写实风格。
而1994年的《女人四十》则创下她作品中新的高度,影片以轻喜剧和纪实风格为基调,描写了年逾四十的香港妇女在应对家庭、工作和老人三方面问题中如何斡旋的故事,实为寻常百姓家的生活缩影,四十岁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是家里最难当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色,里面恰好处于现代文明与传统习性冲突的交点上,相处间最需要包容和理解,许鞍华很懂得抓住观众的G点,不刻意煽情,情感自然娓娓而来,中国女性的隐忍自持牺牲和大爱全部糅杂在里面,最终成为一句“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也正是因为此片,许导的奖项接踵而至,女主角萧芳芳获第4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影片获第32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影片、女主角、男配角、摄影奖;第1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导演、男主角、女主角、男配角、编剧奖。
1997年许鞍华挑战了张爱玲的《半生缘》,开始拍摄文学改编题材,从这一部影片中,我们看到了许导选角色的犀利眼光,虽然有梅艳芳、黎明这样个性鲜明的大明星,但其毕露锋芒也与书里面曼路和世钧的气质很符贴,吴倩莲素寡的清纯形象也像极了曼桢,葛优的猥琐气质更是对鸿才这个名字的逼真诠释,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世钧还手套和结尾餐馆重逢的那两场戏,但我仍认为它是文学改编的一部成功作品,整体观感也如同张爱玲的书一样,唏嘘又感人,尽管它收获了褒贬不一的评价。
如果不算上尚未上映的《黄金时代》,恐怕许导目前格局最大的影片是1999年拍摄的《千言万语》,又是一部涉及政治题材的影片,横跨香港风云变幻的二十余年,讲述了生活在八十年代的香港年轻人在政治动荡下个人理想和感情无处安放的失落感,许导自称这是她自己最喜欢的一部作品,拍的非常沉重,声嘶力竭,“故事中的政治事件,已不重要,而是用来作为背景真实的根据,来表现某种情绪,就是一种不安、躁动、理想的破灭,再加上种种人生的不幸,变成一种比较富悲剧性的东西,而在悲剧性当中唯一可以获取的,就是人的回忆”。
接下来的几年可以说是许鞍华的创作低潮期,除了2002年的《男人四十》收获金像奖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提名外,其他成绩平平,而这部男人四十也是一部中庸之作,除了带点文学上的叙事趣味,并不撼人。
但是08年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却是一部足以让她跻身大师系列的影片,讲述了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与孑然一身的老太成为朋友的故事,虽然镜头上带着电视剧般的粗糙感,可是却为纪实感的加强添色不少,弱化戏剧性,几乎没有冲突,却给人带来极强的共鸣,生活细节的扑捉可谓见微知著,一叶知秋,让人感叹人间悲凉从无常生活中来,到彼此依偎取暖的温存中去,这样的伤感不会让你流泪,却必定让你念念不忘。情感渲染得天衣无缝,不着痕迹,如潺潺小河,一股温情脉脉地流进心田,灌溉人之本性,心花便在其中开出了漫山遍野。许鞍华感言此片 “重新建立了我对电影、对这个世界的信心”。
有趣的是,许鞍华曾经为《视与听》选了她个人影史的十佳:1科波拉《教父2》,2波兰斯基《唐人街》,3黑泽明《七武士》,4费里尼《大路》,5成濑已喜男《浮云》,6塔可夫斯基《镜子》,7候孝贤《童年往事》,8安哲《雾中风景》,9阿莫多瓦《关于我母亲的一切》,10茂瑙《诺斯费拉图》,唯一入选的一部华语片是侯孝贤的《童年往事》,可见此片对她影响之大,我相信这部影片对她后来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和《桃姐》都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回归对小人物日常生活的关注。
如今许鞍华已过耳顺之年,在锵锵三人行里面窦文涛问她说:“许导,听说您在香港并没有自己的房子,为什么?”,许鞍华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吃惊,说:“为什么一定要买房子,租房子一样可以住,买了你也没有拥有它啊。”许鞍华对物质生活并没有什么要求,她甚至很吃惊房子是个人在世界生存的必需品。现今香港电影新浪潮那一辈的导演中,也只有许鞍华依然保持着拍片的独立性,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取得较好的平衡。她的影像风格也从前期至后期渐趋平实而有深厚意蕴,这是我越来越喜欢她的原因之二。
在华语片导演中,许鞍华可能是涉及题材最广泛的一个,涵盖惊悚,武侠,文学改编,自传,社会现象,政治变迁,女性议题等,在艺术追求上,许鞍华有深厚的人文价值和审美意味,因为许鞍华,让我几乎诚实地相信生活是善意的,温情的,悲凉的,感人的,有趣的,勤勉的,宽容的,诗意的,悄悄的,日复一日无声的,在她的电影中,我们可以找到生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