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背后的故事# 国王的爱与他的首席情妇
终于逮着导师出差的空儿,来给落灰的小专栏更个新。今天扯点闲的,一直想尝试名画背后的历史话题,希望大家喜欢。原本想从比较熟悉的神话主题名画下手,但因为题材太多难以抉择,最后选了幅不那么熟悉的历史片段,作为开头反倒减轻了些心理负担(笑。
情色之画
1599年的复活节,亨利四世的首席情妇(maîtresse-en-titre)、26岁的嘉布里埃尔本在巴黎待产,此前她已为国王诞下三子,国王于是承诺,要为这第四子授予合法身份,意味着“情妇”嘉布里埃尔就要成为“王后”。九年前,风流成性的国王对她一见钟情,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违,执意娶这身份卑微、且风评极差的女子为妻——嘉布里埃尔的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距离婚礼还有两周,而在周二参加完Zamet家晚宴后,次日凌晨她突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周四早上似乎有所好转,接下来病情却直转而下。她不断受到痉挛的折磨,脸色渐渐变黑,颈脖也开始变得扭曲,最后终于诞下一枚不成人形的死婴,在极大的痛苦中奄奄一息。此刻远在枫丹白露宫的国王还被蒙在鼓里,4月9日,他收到了嘉布里埃尔逝世的消息;但实际上,直到4月10日她才咽气。当友人发现她的尸体时,竟因其死状过于惨烈而昏厥过去,甚至有人暗地里说,这是恶魔干的;但明面上人们议论,“这是上帝的旨意”——毕竟,嘉布里埃尔的死在民间是件大快人心的喜事,也避免了王储问题所带来的复杂纠纷。只有国王,为她的死掉下了真诚的眼泪——并在不久后开始了新的恋情。
如果不是这幅夺人眼球的画,也许嘉布里埃尔的故事就要湮没在国王的艳情史之中了:
在卢浮宫看到这幅画的游客,要么羞羞答答不敢近前,要么兴致勃勃模仿这个经典的pose ,大概无不带有些猎奇的心态。事实上,这幅画没有落款,不知谁人所作,我们只能根据画中人物的发型来推断,大概完成于1594至98年之间;而后来一个版本上的题字则宣称,左边的金发女子就是上文中的嘉布里埃尔,而左边那个调皮的“捏乳头”女子,是她的一个姐妹。初见这幅画时,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别扭。思前想后,大概有这么几个地方值得玩味:首先是表情与眼神。从表情来看,可以说几乎没有表情,fine,这是传统;而眼神则接近空洞,如果说她们在看向什么,那么最有可能是看向画外的观众,赤身裸体的凡胎直勾勾地盯着你(虽然还不至于是马奈的奥林匹亚…),再加上这直白而大胆的动作,的确会让人觉得画中女子不够庄重,符合一名情妇、而非王后的身份。再则是身材。虽然这是一幅美女裸图,但几乎看不到令人荡漾的线条,这或许和当时宗教改革与反宗教改革浪潮中对身体的仇视有关,女性的线条被塑造成直线,铁管一样的束身衣仿佛将身体捆缚在生硬的铠甲里,掩饰一切胸部、腰线和臀部的曲线,而即便是在这裸体图上,也依然能看到对肉体曲线的敌意。可即便身上其他部位的曲线没有凸显,肚子的圆润还是表现出来了——圆肚子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艺术中正是女性美的一项重要特征,代表着富饶和丰产。但嘉布里埃尔的圆肚子还不仅仅只是“美”,加上旁边的Julienne d'Estrées捏乳头的动作,暗示嘉布里埃尔是真有孕在身——或许,就是那个本来能为她带来王位、却最终将她领向死亡的第四个孩子。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就能印证这个猜想。国王亨利四世以其节俭和素朴闻名,据说他曾拒绝为心爱的嘉布里埃尔买戒指,只因为戒指太贵;虽则如此,在1599年3月2日,国王却将自己当初迎娶法兰西时的加冕戒指赠与了为他怀上第四个孩子的嘉布里埃尔,以此作为订婚戒指,承诺她将成为自己的合法妻子和王后。只可惜,一个月后,婚戒的女主人死在了婚礼前夕。
这幅画还有几个后续版本,其中之一是下面这幅:
最明显的改变是两位女主都穿上了衣服,眼睛也不再大胆地直视着你我,而是看向了别处,前图后景中那个不知是在编织命运的女巫还是正在缝制婴儿服的保姆,此时来到了前景中成为了奶妈;而盖着墨绿色绒布的棺材板和黑镜子不见了,一名美丽的侍女取而代之,角落上那副极具暗示意味的男性下半身图则被换成了传统的古典裸体图。这或许是对嘉布里埃尔形象的一种修正,画中元素端庄了许多,似乎是要将她塑造成一幅母仪天下、符合王后身份的模样。这两幅图放在一起而引发的问题是,情妇到底是否能为民众所接受、成为真正的王后?问题的答案我们已经在文章开头揭晓过了。但换个角度来看,若非死神亲自出马,大概包括人民、教皇、贵族等多方势力在内的反对都无法阻止国王再婚的决心。
只是我们永远不知道,在这平静而空洞的表情背后,涌动着多少希望与仇恨、恐惧与悲伤,以及谎言与背叛。
初遇
1590年,时年三十七岁的亨利第一次在友人贝勒加德公爵(Roger de Saint-Larry)的引荐下遇见十七岁的嘉布里埃尔,并一见倾心;但少女似乎对他并不在意,一心只想嫁给她从十四岁就爱上了的贝勒加德。亨利当时正值人生的低谷时期,与第一任妻子玛戈王后(Marguerite de Valois)已结婚近二十年,二人关系长期不和,各自在外情人不断,未曾诞下一名子嗣。而亨利的前任首席情妇Diana d'Andoninsa则一心想要夺取玛戈王后的地位,闹剧不断上演,令亨利有些心灰意冷;终于在1589年时,长期处在Valois家族势力阴影下的亨利继承了王位,人生开始有了些起色,但前途仍然不甚明了。为了保护女儿的名声、并担心亨利在政治斗争中失利,嘉布里埃尔的父亲将她许配给了鳏夫Nicolas d'Amerval。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一桩匹配的婚姻,阴郁贪婪且年长十二岁的丈夫对年轻的嘉布里埃尔没有任何吸引力,但这桩婚姻却给她与亨利的关系带来了实际的好处:借助婚姻,嘉布里埃尔得以摆脱父权的控制而获取了更大的自由,亨利也借庆贺的名义赠给了她两处宅邸,让她获取了经济上的独立——嫁为人妇的嘉布里埃尔在实际上离亨利更近了一步。在亨利的猛烈追求下,嘉布里埃尔逐渐接受了这位追求者,虽然当时的人们很可能认为,这种态度上的转变与其说是亨利的魅力和努力的结果,不如说是嘉布里埃尔家族为了从中渔利、而一心推动其关系发展的结果。
然而,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尽管自与玛戈王后的关系破裂开始,亨利身边就一直更换着不同的情妇,但至少是些“体面人”;嘉布里埃尔的家族背景则狼藉许多,尤其是母亲Françoise在婚后外遇、并抛夫弃子的历史更是坊间黑料。而Françoise的孩子们也仿佛受到了诅咒般丑闻不断,嘉布里埃尔和她的姐妹们甚至被称为“七宗死罪”(seven deadly sins),成为堕落的代名词;嘉布里埃尔在国王面前日渐得势,更是惹得眼红之人极尽抹黑之能。可即便如此,仍然掩盖不了她的美艳无双对国王的吸引力
不过,这当然不仅仅只是看脸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她为国王诞下了子嗣。
风光无限
亨利与王后Marguerite之间的婚姻由当时的王太后Catherine de'Medici一手策划完成,目的是为了拉拢波旁家族,以调和当时法国新教徒胡格诺派和天主教徒之间的矛盾,而亨利的母亲Jeanne d'Albret作为新教徒原本并不赞同这宗与天主教的联姻。婚书在1572年8月17日签下,第二天二人就在巴黎圣母院前厅举行了婚礼。典礼上,国王与王后各自注视着前方,眼神没有一丝交集;婚礼后的庆典与狂欢持续了数日,法国当时新旧教派都前来为这场象征着天主教与新教和平盟约的婚礼给予祝贺:直到王太后和国王查理九世策划了一起大屠杀 , 将当时随同亨利前来参加婚礼的胡格诺党人一网打尽,圣巴托罗缪之夜成为历史上真正的“血色婚礼”(当然,马丁的“血色婚礼”基于苏格兰历史上的The Black Dinner和玫瑰战争中爱德华四世娶平民之妻的执念,那是另一段历史了。对圣巴托罗缪之夜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大仲马《玛戈王后》 https:// book.douban.com/subject /2259223/ 和美丽的伊莎贝尔·阿佳妮主演的同名电影 https:// movie.douban.com/subjec t/1300802/ )。亨利也因此被迫改宗,并在Marguerite的求情下才得以保命。然而囚禁于宫中的日子并不好受,亨利开始辗转于各个情妇的床沿,Marguerite刚开始还保有夫妻情分,逐渐也开始不甘示弱般更换枕边之人,二人关系日渐破裂。直至亨利登基加冕,没有合法子嗣的问题成为了国王心中的一根刺;而更重要的是,在1592年亨利患上了严重的性病之后,医生宣判他很可能会无法生育。而当嘉布里埃尔为他在1594年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名为“凯撒”)之后,不难想见国王内心的欣喜与雀跃。当她怀上第四个孩子的时候,国王开始认真考虑“废后”的问题:没有子嗣当然就是最趁手和方便的缘由。
不过除此之外,嘉布里埃尔的个人能力也不可小觑,可以说,亨利登上王位的过程中也有嘉布里埃尔的一份功劳。她不仅帮助国王在天主教、新教和其他教派势力之间进行游说和谈判,而且劝服亨利改宗天主教、成为其最终登基的重要前提之一。1594年9月,亨利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巴黎,也第一次让嘉布里埃尔作为皇室随行人员出现在了公众面前。国王有意将自己的情妇置于显赫之地,甚至让她的马走在自己前面,以彰显她对自己的重要性。然而人群一遍欢呼着Vive le Roy! 一边看到的是嘉布里埃尔的穷凶极奢:
身上缀满了珍珠和耀眼的宝石,光芒甚至盖过了身旁的火焰;她的长袍是用黑绸制成,全身上下都覆满了白色的穗饰。
这正是嘉布里埃尔人生的巅峰时刻。亨利甚至为她增设了一项人头税,收入全部直接入账给她;他们共同在林中狩猎,在圣日耳曼庙会上购物,他为她置办田产,将其地位提升至公爵;即便身边所有的大臣和教会官员都反对他们交往,亨利也依然我行我素,甚至誓言要废除与Marguerite的婚姻,并娶嘉布里埃尔为妻,将凯撒授予合法身份——因此公众针对她的批评也愈加严厉,尤其在巴黎,小册子上称她是个无耻的妓女。巴黎的教士到处宣传,“国王的宫中有个下流的女人,就像一头危险的野兽,会招致灾厄,尤其是在还有人鼓励她昂首挺胸的时候”。亨利在狩猎途中听到一名渔夫的抱怨,“国王可是个正派人,只不过养了个可恶的贱人,把我们都给毁了”。嘉布里埃尔的整个家族都被比喻成水蛭,妄图吸取人民的血汗与膏脂,人们公开谴责她的出身、贪婪和所有政治活动。教皇将她形容为“法国荣誉上的一个污点”——然而这一切都动摇不了国王的决心,面对这些非议,国王宣称他不仅要继续亲吻自己的情人,而且还要在公共场所,甚至在议会会议上公然秀恩爱。国王的决心进一步刺激了公共舆论,对于他们而言,国王可以拥有很多情人,但最好是露水情缘,可以随时脱身,这样的故事会增益国王的男性气概;可国王若是如此执着于其中之一,甚至承诺娶其为妻、让性关系升级为“爱”,让私生子成为王位的继承人,well,这就太过分了,显得国王“不够男人”,这是公众无法接受的。显赫一时的嘉布里埃尔,也同时如芒在背,国王不在身边的日子里,人民的敌意总使她战战兢兢。随着婚期临近,她预发感到不安,甚至求诸于占星家和算命先生,然而得到的答复往往阴云笼罩。有的告诉她一生只会结一次婚(她已经结过一次婚了);有的说她会英年早逝;其中有一个十分肯定地说,“这次婚礼将无疾而终”,“嘉布里埃尔再也看不到复活节那一天(Easter Sunday)”。果然,复活节的前一天,她被发现惨死于家中。
Fin
讽刺的是,嘉布里埃尔作为情妇的一生,做出的最大贡献竟是用死亡制止了因继承人问题而带来的潜在动乱。人们大多为她的死松了口气,只有亨利痛不欲生,在给姐姐的一封信中他写道,这是“无与伦比的痛苦“,”这份悲伤会一直被带到坟墓中去”,“爱的根源已经枯萎,它再也不会长出来了”。但说归说,嘉布里埃尔死后,悲伤的亨利也没有停下猎艳的脚步,曾经许下的承诺也重复给了后来人。仅仅三个月后,他就对Henriette d'Entragues宣称:“这颗心只为你的美魂牵梦绕;你是我唯一的爱”,甚至许诺如果为他诞下子嗣,将会娶之为妻(sounds familiar?)。与嘉布里埃尔与亨利的相互扶持相比,Henriette更加急功近利且不择手段,反倒让早逝的嘉布里埃尔挽回了一些人们对她的怀念和同情。
参考资料:
Kathleen Wellman (2013) Queens and Mistresses of Renaissance France. New Haven.
Rose-Mary & Rainer Hagen (2016) What Paintings say. Köln.
(图片皆来自于Wikimedia,公共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