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满洲不在朝鲜推行剃发易服？

准确来说，清朝（后金）在丁卯、丙子两次胡乱中对占领地都推行了剃发政策，因为这是他们识别顺逆的最重要信号。如丁卯胡乱中，阿敏报告“各处归降之人，已皆令薙发矣。”丙子胡乱时，皇太极敕谕归降的朝鲜人说：“尔等既降，勿逃避山谷，宜速剃发。”

但最终皇太极受降后并未令朝鲜剃发，甚至在册封朝鲜仁祖李倧的诏书中郑重声明“天地无移，冠履不易”。对于其原委，官方史料都没有说明。倒是中国和朝鲜的一些野史有记载，以下为本人所读到的一些相关传闻，也许还有漏掉的。

明末清初的学者张怡（1608—1695）在《謏闻续笔》中记载：

后吴帅至齐化门，居民出迎，见已剃发，垂泣曰：“清人轻中国矣！前得高丽，亦欲剃发，高丽人以死争之日：‘我国衣冠，相传数千年，若欲去发，宁去头耳！’清人亦止。堂堂天朝，不如属国耶？我来迟，误尔等矣！”

朝鲜王朝文人朴亮汉（1677—1746）在《强懒代笔》中记载：

丙子讲和后，清汗恐我国之背约，欲举一国剃发，其将侥退（硕托）谏曰：“朝鲜素重礼义，今若剃头，必生变乱。如或负约者，借我数千兵，即当剿之。”遂得免。若非侥退，我国以文物礼义之邦，将为削发左衽之俗，其有功于我国之民者大矣。

朝鲜王朝著名实学家朴趾源（1737—1805）在《热河日记》中记载：

清之初起，俘获汉人，必随得随剃，而丁丑之盟，独不令东人开剃，盖亦有由。世传清人多劝汗，令剃我国，汗默然不应，密谓诸贝勒曰：“朝鲜素号礼义，爱其发甚于其头。今若强拂其情，则军还之后，必相反复。不如因其俗，以礼义拘之，彼若反习吾俗，便于骑射，非吾之利也。”遂止。自我论之，幸莫大矣，由彼之计，则特狃我以文弱矣。

中国的传闻称是因为朝鲜人以死相争，所以才免于剃发。而朝鲜方面的传闻则是清朝主动放过朝鲜。朴亮汉的版本称是硕托劝谏皇太极，意谓给朝鲜人剃发必然引起朝鲜人反抗，对清朝而言自找麻烦（会耽误入关大计）。朴趾源的版本则是皇太极不听他人劝说而放弃在朝鲜推行剃发易服，不仅有担心朝鲜反抗的因素，而且还担心朝鲜剃发易服后一改文弱之风，“胡服骑射”，反而对清朝不利。

虽然都是传闻，但我觉得也不能都当成无稽之谈。毕竟之前提到过皇太极开始是命令归降朝鲜人剃发，后来朝鲜国王归顺，反而不剃发，内部应该多少有所讨论。中国的传闻怕是很不合理，因为朝鲜应该没有余力和资本为了剃发而同清朝以死相争。朝鲜的两个版本虽然对于清朝不剃朝鲜的动机说法有所不同，但指明了一点，就是清朝希望朝鲜稳定，不希望因为剃发而横生枝节。我认为这是比较合理的考虑。从皇太极的战略目标来看，朝鲜绝不是主要目标，也无意实际统治朝鲜，此后对朝鲜投入任何力量都属于多余和不必要，所以自然就放弃对朝鲜剃发易服，以稳住这个后方。

再过了数十年，康熙年间台湾郑氏和清朝之间谈判时，台湾开出了模仿朝鲜不剃发的条件，康熙的拒绝理由也很简单，就是“朝鲜系从来所有之外国，郑经乃中国之人”“台湾皆闽人，不得与琉球、高丽相比”。换言之，清朝就是要剃所有“中国人”的发，朝鲜属于“外国”，清朝不想直接统治，这就是清朝不在朝鲜推行剃发易服的理由。

到了1882年壬午兵变以后，清朝加强了对朝鲜的控制（详情移步拙稿： 闻得大君加那志：晚清版“一国两制”——朝鲜的“属国自主”（上） ），“易服”之议又出现了。壬午兵变被平定、大院君被逮捕以后，朝鲜派赵宁夏、金弘集为谢恩兼陈奏使来华，“谢恩”是谢清军平定兵变之恩，“陈奏”则是陈恳请释放大院君之奏，当然这两项任务都是次要的，甚至后者是虚伪的。还有一个隐藏的主要任务，就是请清朝帮朝鲜办洋务。赵宁夏在1882年9月22日提出了一个“应办善后事宜六条”，其中一条“变律例”中提到：

公私衣服名目猥繁，朝士无以备仪供职，制样迂阔；贱者无以承事执役，糜财害事，专由于此。恐宜参酌华制，以为变通之道。

所谓“华制”，其实就是满清服饰，换言之，朝鲜方面主动提出了“易服”（不一定是全面易服）的请求。李鸿章对此的批复是：

日本变服，为西人所讪笑，究之本国民庶，仍未能尽变。贵国若酌华制，变通官服，似无不可，然骤行变革朝士，费用更绌，此系小节，宜缓。惟水陆弁兵，须亟改窄䄂短衣，利于操习战守，不可缓也。

李鸿章认为朝鲜官服不必改成清朝样式，但军服应该马上改成窄袖短衣。后来朝鲜哲宗的驸马朴泳孝给日本驻朝公使竹添进一郎透露，当赵宁夏请求将朝鲜改成清朝服饰时，被李鸿章断然拒绝道：“那种蠢事可做不得”，这个传闻可能有点夸张。总之，朝鲜方面主动提出的“易服”请求没被李鸿章接受，只是提出军服要改革。

李鸿章拒绝朝鲜“易服”请求的理由，是否就仅仅是他所说的“费用更绌”呢？个人觉得没那么简单。当时清朝国内有不少提出改朝鲜为郡县的呼声，一直被李鸿章顶住（ 闻得大君加那志：晚清版“一国两制”——朝鲜的“属国自主”（下） ，“余论”部分提到）。李鸿章对朝鲜的政策就是“不黏不脱”“属国自主”，不想直接统治朝鲜，自然也不愿“易服”这类事情横生枝节。

1884年，朝鲜还是进行了衣制改革，多少参酌了清朝服制。驻朝商务委员陈树棠将情形报告李鸿章，李鸿章对总理衙门转述：

朝鲜更易服式，虽有更章[张]，未层深改。官帽、私帽，均如旧式，惟帽下向于项际系用长飘带，现今私帽改用短小织绳或用密蜡细珠一串，如中国之帽绊式。官帽未改，衣服向系宽袍大袖，现将袖口改小约六七寸，官私一式，补服仍照旧章。衣领向高耸者改矮，腰间仍系角带，改紧窄，不如曩日之宽。私服间用中国扣带，其朝靴向系半段，今亦有用中国长补靴，王与大臣皆一律。七月二十五日该国王生辰，职道往见，所服红袍，亦是小袖口，冠帽、补服仍旧，角带改紧不宽，穿用中国缎靴。虽改旧章，尚是效中国式样，与旧制大同小异，仍存尊王敬祖之风。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私服间用中国扣带”，换言之就是满式对襟盘扣样式（俗称蜈蚣装）被引进朝鲜，有图为证：

此外，朝鲜军队的服饰也按李鸿章的建议改用这种“蜈蚣装”。甲申政变后，日本倒打一耙，想要追究清朝责任，说清兵参与攻击日本平民，清朝官员吴大澄、李鸿章在谈判中都反复强调“近来朝兵所改服式与华兵相类”“朝兵与华兵服饰相类”，把锅甩给朝鲜兵，日本人也无话可说。

时至今日，景福宫前站岗的卫兵依然穿着“蜈蚣装”：

据说，韩服中比较常见的“马古子”（或“马褂子”）就是这么来的。

简而言之，不管是清初还是清末、皇太极还是李鸿章，他们不在朝鲜推行剃发易服的共同理由就是把朝鲜当“外国”，不想实际统治朝鲜。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