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张艾嘉的电影《心动》？

最近恰好看了《心动》，感触颇深，为此还写了篇文，正好看到这个问题，贴上来算是回答吧。

注：内有部分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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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心动》为什么能成为经典？

99年张艾嘉执导、编剧并参与演出的电影《心动》，自上映至今，一直是影迷心中的爱情片经典。关于初恋的电影不胜枚举，光看简介，《心动》并无跌宕起伏抑或曲折辗转的剧情，其过人之处到底在哪里呢？

1 值得玩味的叙事和表现手法

与一般爱情片以主角视角直接展开叙述不同，本片最出彩的地方，是借人到中年的女导演与年轻编剧创作电影剧本的方式，展现出一段爱情的全貌。

影片采用双线叙事，一边是二人关于剧本的讨论及女导演的日常（下文简称“现实线”），一边是剧本里小柔和浩君的故事（下文简称“剧本线”），两条线相互穿插，互为照应。

很明显，观众一开始就能从各种细节推断出，这个剧本其实就是女导演对自己初恋的回忆，但剧本线里的情节是不是和女导演的真实经历完全一致呢？电影从始至终都没有直接证实这一点，甚至有意地区分导演和剧本女主角的形象，这从三个地方可以体现：

一是女导演名叫Cheryl，而剧本中女主角叫小柔（当然也可以认为是同一个人的中英文名字）；二是小柔就职于时装行业，并不是导演；三是片末导演飞机上拿出浩君珍藏的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并不是影片前面出现过的梁咏琪的照片（应该是张艾嘉自己的^_^）。

这样的安排很妙，首先增加了影片的可看性，正如片中Cheryl对编剧说的：“剧本就是要有一些假想的部分，如果什么都是真的，就如扒光了衣服的男女，有什么看头呢？”如果把小柔与导演明显地处理成同一人，那么本片就变成了一部中年妇女回忆录，少了很多趣味。相反，把信息用这样点到即止又不点破的方式传达给观众，留下了许多想象的空间，真真假假分分合合究竟怎样，值得玩味。

但这样做会不会削弱故事的“Based on True Story”成分而减少感染性呢？完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大量真实质朴的细节和有意无意的巧合都会暗示，这个剧本脱胎于导演自身的经历。且到影片最后Cheryl的人生和剧本人物的经历相互交织，界限越来越模糊。

正是如此，本片对“真实情感的感染力”和“虚构情节的可看性”做了一次完美的平衡，程度拿捏恰到好处。其次，让故事情节以一个“剧中剧”的形式展现出来，再加上平行剪辑、插叙、倒叙的巧妙运用，悬念的设置，以及支线人物情节的合理展开，使得整部电影完全脱离了一般文艺片的沉闷氛围，结构非常饱满。再者，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引出本片的最后一幕（后面会讲到本片的结尾），因为有了这个结尾，《心动》直接跨越众多同类题材影片，一举迈入经典之列。

2 走得更深更远的主题与内涵

显然，张艾嘉并不满足于让主题仅仅停留在对一段青春往事的追忆上。

女导演与年轻编剧创作剧本这个设置，除了前面所述，丰富了影片表现手法和结构外，更对主题和内涵的提升创造了条件。一段剧本线的情节完成后，适时地切入两位主创的对话。对剧本的讨论，使得女导演对爱情产生哲理性思考，对年轻的自己进行审视，对人和生活重新感悟。而年轻编剧则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更公正客观地看待了这段感情中每个人，在与女导演的思想碰撞中，让后者领悟到，原来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有失偏颇地回首往事，忽略了他人也有所付出和牺牲。于是她尝试从更宽阔的角度，用更完整的眼光看待人生，面对母亲的老去，好友的离世，被隐瞒多年的事实，初恋的再婚，都能以宽容淡然的心态去接受，这是全片最令人感动和震撼的地方。

如果说对爱情的哲思和自省已经让内涵足够深刻，那么本片隐藏的另一个主题则更以为妙绝。

片名叫《心动》，但其实重点并不是讲有多么多么让人心动，而是再怎么心动，却终将归于平淡的生活。成年后的小柔和浩君，彼此仍有感情，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在一起，但两人（尤其是小柔）都没有往前更近一步。心动仍有，却不足以让人想为此改变现有的生活。现实毕竟是现实，不可能像狗血剧一样为了爱不顾一切。心动抵不过现实，这听起来是悲观的，但却时时刻刻在真实世界里上演。不是不够勇敢，也不是感情不深，只是两个人过了当时那个最好的时刻，之后虽会有交叉，最再也不能交汇了。

片末，女导演Cheryl和浩君在机场告别，浩君深鞠一躬，Cheryl不知所措，慌乱离开。飞机上，当她看到见证了这段感情的物件时，深深感到心动在现实面前的渺小，虽然心中仍留感情，但你已非那时的你，而我也非那时的我了。人的一生，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后悔或者是遗憾，完美的结局只会出现在故事中。至此，影片奉献出了可堪称神级的结尾：

镜头随Cheryl的眼睛望向窗外，穿过层层白云之后，是一片彩色的天空。天空下是一棵大树和五彩梦幻的草地。穿着学生制服的小柔靠在树上，转头深情望着同样青春洋溢的浩君。镜头慢慢拉远，天色由白天渐渐变成黄昏，大树的叶子渐渐枯黄和掉落，但树下两个人的身影依然清晰。

这个结尾意象丰富，暗示非常明显。可以理解为，导演Cheryl最后在剧本里给了小柔和浩君一个完美的结局：两个人最终厮守到老。心中的情感，生活的遗憾，把一切寄托于故事里的圆满，是为了补偿也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给残酷现实带来希望。无独有偶，在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小说《赎罪》（后被改编为同名电影）中，也出现过相似手法：老年的妹妹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在小说里描写了一个理想的结局，让世人心中仍存美好，以此来完成赎罪。理想与现实对照，更让人扼腕叹息。该书的出版日期应该是2000年左右，所以张艾嘉这个梗还玩得比伊恩更早一步。

3 各环节的出色表现

除了前面提到的两点外，本片其他环节也十分优秀。罗列几处：

1细节设置。真实平淡却触动人心，这是观影过程中最直观的感受。细节真实不夸大，台词朴实却直抵人心，就像是生活中你我会经历的一样，充满感染力。

2演员。不得不说，张艾嘉除了自身演技精湛以外，调教演员也相当有办法。本片三位主演中，梁咏琪和莫文蔚皆是出道不过三、四年的年轻演员，却奉献了细腻动人的表演。梁咏琪在片中眼波清澈灵动，演技圆润自然，有一幕在深夜的车站，小柔被浩君裹在大衣里，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把一个少女的爱慕、信任、娇羞和紧张表现得十分到位；莫文蔚的演出亦可圈可点，有几个场景令人难忘。至于金城武，虽说只负责帅就已经够了，但也较有说服力地呈现出了一个值得心动的林浩君形象。其他配角如金燕玲、
戴立忍等，也有精彩表演。

3配乐。本片原创音乐简直太棒！一定要去听黄韵玲的这张原声碟，当然看了电影后再听更有感觉。除了已成经典的主题歌曲《心动》外，其他OST也是赞到爆，值得循环。

其他方面（如摄影，由侯孝贤御用摄影师李屏宾掌镜）亦有很多值得谈的地方，碍于篇幅暂且不表，还是在电影中细细品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