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始得西山宴游记》的几个问题
一、西山的位置  到永州探寻柳迹的人,对于柳宗元在元和四年九月宴游的西山,具体指永州城西哪座山峰,说法不一,因此怅然无所适从。近年出版的几种有关永州旅游和地方志的书籍,关于西山的确切位置都失实。现在旅游业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正在兴起,海内外来永州旅游的人逐年增多。对于柳宗元著名的“永州八记”中的第一篇游记《始得西山宴游记》的西山,若点画错了坐标,既不利理解和欣赏柳文,又不利于发掘和建设永州市的旅游资源,更严重的是贻笑大方,因而有必要还西山的本来面貌以正视听。
三湘揽胜丛书《永州之野》在《柳宗元九记遗址》一文中说:“西山,指潇水西岸南自朝阳岩起,北接黄茅岭,长亘数里之起伏山丘,即今粮子岭一带。柳文‘穷山之高而止’的西山,指的现在永州市水厂建新房的山头。”(注:这个山头就是粮子岭)该书尾页附有《永州城区图》,图上也是将西山注记在粮子岭。又《湖南省永州市地名录》云:“据《柳河东全集》载柳宗元两次游西山:一为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其地即今粮子岭,写有《始得西山宴游记》。一为元和八年秋天,有《与崔策登西山诗》,诗中极言其高”。今柳子庙内陈列的永州城区地形模型,也是将西山定位在愚溪左边的粮子岭。柳宗元诗文中根本没有“西山指潇水西岸南自朝阳岩起,北接黄茅岭,长亘数里之起伏山丘,即今粮子岭一带”的记载。
我认为,确定柳宗元贬永游踪遗址位置的原则,只能根据柳宗元有关诗文的原句,结合野外地理考察来进行论证定位。至于古今学者的注释、说明,专家的著作及论文,地方志及老人们的传说等,都只能供参考。原来习惯及传说中弄错了的,我们有责任将它改正。在研究方法上,我们应摈弃孤立、静止、片面的观点和方法,采用联系、发展、全面的观点和方法。
对照柳宗元诗文,本人几次亲临考察,我认为上述几种著作将《始得西山宴游记》的西山定位于粮子岭是不符合柳文原意的。柳宗元宴游的西山,绝不是今天粮子岭,而是位于柳子庙后那座最高的山峰,她位于愚溪下游北岸。这个山峰最符合柳文所描写的西山之“特立”。理由是:
1、柳宗元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西山是缘冉溪(即愚溪)“攀援而登”,“穷山之高而止”。西山南侧临近冉溪及东侧临近潇水最陡峻。西坡靠近黄茅岭最平缓。位于冉溪南边的粮子岭的北侧山势海拔较低,故由冉溪上岸登临,则无需攀援。粮子岭是一条山脊宽平,可以耕作居住的低矮山冈。柳子庙后的西山孤峰特立,海拔较高,登高而望,可以极目远眺,看到数州的土壤皆在衽席之下。若站在低矮的粮子岭上,完全不可能有上述体会。
2、当时柳宗元暂住在永州东山法华寺内,该寺西亭的西方对面那座山峰恰是今柳子庙后的那座最高的圆顶山峰,而不是今粮子岭。正由于这座山高峻挺拔,孤峰兀立,不同凡响,才引起柳宗元“指异之”。至于低矮宽平的山冈粮子岭有什么值得“指异之”呢?!根据柳文“望西山,始指异之”及“始得西山宴游”的原意,可以说西山之名是因柳宗元写《始得西山宴游记》而得名的。至于柳子庙为什么建于西山麓愚溪边,未作考证。
3、在《与崔策登西山》诗中有:“连袂度危桥,萦迥出林杪,西山极远目,毫末皆可了。”元和八年柳宗元已移居愚溪下游东南隅的愚溪草堂,他与崔策早晨登西山即是从这里出发的。踏着草地上露水,两人互相挽着衣袖度过横架在愚溪上的简易木桥(注:指危桥),萦迥(注:这次他们没有直接由西山南侧攀援登山,而是绕道西北走,经黄茅岭,再折向东,徐徐穿过林带,然后登上西山,即“出林杪”)。若将西山定位于粮子岭,则由柳子草堂出发,一是没有危桥可度,二是不必萦迥出林杪。因为草堂就在粮子岭北麓,可径直走上缓坡即到山脊。
4、明末伟大旅行家徐霞客1436年3月到永州寻访柳迹,经过访问和实地考察后,肯定柳宗元宴游的西山“当即柳子祠后圆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又闻护珠茶庵之间有柳子崖,旧刻诗篇甚多,则是山之为西山无疑”。(见《徐霞客游记》卷二下《楚游日记》)
二、西山的怪特  综上所述,西山应是柳子祠后面的那座最高的圆顶山峰已无疑义。柳宗元为什么把《始得西山宴游记》作为在永州观游的开始呢?是因为在此之前未始知“西山之怪特”。究竟柳子心目中认为西山有些什么怪特呢?让我们领略一下作者的记述:
“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此句言西山之高,极目远眺,能望到数州的土地。但各种版本注释均未说明是哪些州。事实果真如此吗?这是写实,不是虚构或夸张。因为永州位于湘西南零陵盆地中部,站在西山顶上向东远眺,高大的阳明山脉逶迤于盆地东部边境,自西南到东北跨越当时道州、永州及衡州境内,阳明山许多山峰海拔都在1000米以上。作者站在盆地中部的西山顶上去看,它们都在衽席之下。正是这样,他才感到西山之“怪特”。
“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这段文字有三层意思,都是描写作者站在西山顶上所看到零陵盆地内部及边缘山地的景物而感到怪特,绝对不是指西山本身的形态和景物有什么怪特。“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是写盆地内部高低起伏、大小有别的众多冈峦洼地分布的形态。作者首先看到近处的冈峦高下起伏之势。有的冈峦较高,有的谷地深广低平。距西山较远处的冈峦,看起来形状就小一些,好象蚂蚁在地上累起的蚁封(窝),它们一个接一个散布盆地中,其隐蔽处好象一个个小洞穴错落于冈峦之间。第二,“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大意是说从西山顶上展望盆地内远处的景物好象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画图上尺寸见方的纸面上,显示方圆千里范围内的高低大小的冈峦,一列列、一层层的簇聚(攒)压缩(蹙)堆累,看得清清楚楚。作者在《与崔策登西山》诗中所写到的:“西山极远目,毫末皆可了。”我在考察中深深体会到这“尺寸千里”是非常符合绘画的透视原理的。过去有的注释家由于缺乏上述亲身体验,注释中都未能表达出作者原意。第三,“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这层是写作者极目远眺盆地边缘高耸的阳明山,由于距离较远,只见盆地内处处青山如带(萦青),白云缭绕(绕白)。视线的最远处,似乎与天连接在一起了。盆地内四面八方的冈峦、丘陵、谷地、山岭都为林木所覆盖,所以有“四望如一”的感觉。
综上所述,柳文中“西山之怪特”着重描写在西山顶上视线范围内景物的怪特现象。现在我们登上西山极目远眺,视线范围内仅仅是少了遍布盆地内的原始森林。
三、西山的启迪  祖国美好壮丽的山河胜景,可以陶冶人们的思想情操,激励人们奋发进取的精神,从而使自己的思想感情与祖国壮丽河山相交融,这就是古往今来仁人志士为祖国和人民献身的爱国主义思想根源之一。柳宗元贬永以来四年间还是第一次望见如此锦绣如画的景物,使自己的心胸豁然开朗,思想上受到了极大的启迪,主要表现在以下一段文字中:
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浩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从表面看,上文是赞美西山特别挺立,不与小土堆同类,与天地间浩气共存,与造物者相交往。其实透过字面是抒发作者登西山后的思想情怀,把自己融于自然景物中。首先,作者以特立的西山与培塿相对比,暗喻贤人君子绝不与小人佞臣为伍,是对当时政敌们的蔑视,以显示自己的高洁。其次,柳子此时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心”(指思想)像水凝结成冰一样清明、纯洁,自己现在感到特别安定。“形”指面部容色,“释”指消散。即“恒惴憟”那样惶恐不安的体态现在彻底放松了,暂时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关于怎样理解“心凝形释”,我认为自己若没有遭到类似柳宗元那样政治上被禁锢、遭迫害的切身体会是很难体会柳子登西山后的感受的。例如周振甫老教授在注释中说:“心像凝结那样忘掉一切,形体像消散一样忘掉自己的存在。”这就是当时周教授没有经历类似柳子政治遭遇之故。
历来文学评论家都认为柳宗元的山水游记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情景交融。这一段文字则更是情景交融的典范。我们读《始得西山宴游记》若不能深刻领会这段情景交融的佳句,就等于囫囵吞枣或味同嚼蜡一样。
柳宗元非常重视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西山的宴游。他指出过去几年的观游完全没有价值,真正有价值的观游应该从这一次开始,才是真正的以山水自娱。文中以“始得”二字标题,是我们理解柳宗元山水游记的关键,它是划分柳宗元贬永十年前后期心态变化的转折点。
< 二 >《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的几处考释
《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前人注释甚详。1982年此两处景点均定为永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仅就《湖南省永州市地名录》中几处疑点及有的学者对钴鉧潭位置提出的异议,谈谈我个人的看法。
一、潭的位置
1、上述《地名录》在解说中有两处错误不符柳文原意:其一说“唐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西山,其地即今之粮子岭”。其二说“钴鉧潭北频柳子街,南临粮子岭”。
2、有的学者考证说钴鉧潭位于柳子街120号处的愚溪河床中,即建有游亭所在地。同时还说钴鉧潭西小丘及愚泉、愚沟诸景点也在此附近,这也是不符合柳文原意的。
3、我认为钴鉧潭的确切位置即今立有“永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处。最可靠的根据就是《钴鉧潭记》。其中第一自然段共七十个字,是柳宗元描写我国南方喀斯特丘陵一条小溪中一泓湾流,命名为钴鉧潭。它真实生动地记述了钴鉧潭的位置、河床、水文特征及潭的成因等,完全符合水文地理学的基本原理,是研究我国水文地理学史的典型资料之一,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现将此段七十个字按记述的地理事实分层予以解说:
(1)“钴鉧潭在西山西。”
——这是从地理方位确定钴鉧潭的相对位置。
(2)“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
——写冉水流经钴鉧潭处河床流向的变化及其原因;写钴鉧潭附近的水力比降;确定钴鉧潭在冉水河床中的具体位置,即冉水由南向北流触北岸岩石折向东流的转弯处。这是铁定的,谁也不能否定。北岸岩石上古代刻有“钴鉧潭”三字。
那为什么有的学者却将钴鉧潭定位于柳子街120号处的愚溪中呢?我对照查阅了周振甫注《永州八记·钴鉧潭记》、《湖南省永州市地名录》及曹明钢标点的《钴鉧潭记》,七十个字、三个版本的标点互有差异。可说没有一个版本是完全根据钴鉧潭的地理事实的记述层次打记标点的。例如“屈折东流”应打记句号(。),可是上述三个版本分别打记分号(;)、逗号(,)、逗号(,)。这就导致某些学者产生误解,从而将钴鉧潭定位于今电站坝基以下。
(3)“其颠委势峻,盪击益暴。”
——写注入钴鉧潭的水势特点及其成因。“盪击”指溪水对钴鉧潭的下切(即下蚀),“暴”指水力侵蚀作用大。
(4)“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
——这是写钴鉧潭的成因和形状特征。“啮其涯”是指溪水对潭的旁蚀作用,故旁(周边)广。“中深”指钴鉧潭的成因类似壶穴,但由于基岩性质不同而成为钴鉧(熨斗)状。“中深”是溪水对河床岩石下蚀的结果。“毕至石乃止”再次点明钴鉧潭的位置。“石”即上文的“抵山石”之“石”。
(5)“流沫成轮,然后徐行。”
——写钴鉧潭表层水成旋涡状,一圈一圈的向岸边平缓展开。
(6)“其清而平者且十亩。”
——写钴鉧潭一段河床流水的面积。
(7)“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写钴鉧潭岸上的植被特征。“有泉悬焉”再一次点明钴鉧潭的位置特征。说明有泉水从高处(悬)注入处即是钴鉧潭。
二、鉧潭的面积
《钴鉧潭记》云:钴鉧潭的面积“清而平者且十亩”。《湖南省永州市地名录》在《钴鉧潭记》解说中说:“钴鉧潭地处溪流,面积约十亩。”《永州之野·柳宗元九记遗址·钴鉧潭》云:“其清而平者且十亩的状况今犹历历在目”,岂不怪哉?!
钴鉧潭的面积究竟有多大?历来的注释家们由于未亲临钴鉧潭实地考察,在注释时都把“且十亩”注为“将近十亩”。对这些注释家我们不能苛求。但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地名录》、《永州之野》等地方志一类的著作也说钴鉧潭面积“约十亩”或“十余亩”而且“今犹历历在目”云,这就自欺欺人,根本不符合实际了。对于永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一的钴鉧潭的面积大小我们应该加以肯定,不然怎么能保护这个市重点文物呢?
我是专业地理工作者,研习柳文多年,对钴鉧潭有近十亩的面积,一向持怀疑态度。是否柳宗元在世时钴鉧潭近十亩,后来由于河床变迁,面积缩小了呢?不是。因为现在钴鉧潭周围根本没有冲积平地,而且南北两岸均为山麓,以石灰岩为涯。无论怎样丈量测算,钴鉧潭均不超过半亩。难道是柳宗元著文弄错了吗?不会,因为他在愚溪居住了五年多,这里又是经常来游的“八愚”景点所在地,绝对不会弄错。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我在学习《柳河东全集》几种版本的序文中发现,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胥山沈晦序《四明版本河东柳先生集》云:“学古文必自韩柳始,两家文字剥落,柳文犹甚……”。古代注释柳文的学者曾明确指出柳文原为手抄本,当时印刷术未发明,其中有些字已剥落,各家转相传抄,故文中常有错字、脱字及衍文。因此我根据自己多次考察肯定钴鉧潭“其清而平者且十亩”的“十”字是古人传抄中“半”字之误。说钴鉧潭面积近半亩是完全符合愚溪下游钴鉧潭河床面积的实际情况的。唐朝亩积虽与现时不相等,但象愚溪这样一条“其流甚下”、“峻急多坻石”,既不能通舟楫,又幽深浅窄的小溪,怎么能形成六百平方丈的水潭呢?特别是秋天,淙淙溪流从河床岩石上下注潭中,只能在面积极小的水潭中出现“流沫成轮”的现象。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纠正千百年来钴鉧潭面积之误,使后之来游者得重睹柳文原旨。
三、柳宗元钟情钴鉧潭及潭西小丘
《袁家渴记》云:“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柳宗元曾于元和四年初冬以己之官俸购得潭上田地构筑临时住处。《钴鉧潭记》末尾云:“孰使余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柳子既暂居钴鉧潭上,便积极开辟小丘及附近许多景点,写下八愚诗。八愚诗虽失传,但我们从《愚溪诗序》中仍可窥见柳子钟爱钴鉧潭及其附近景物的情怀。《愚溪诗序》云:“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注:指愚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注:指钴鉧潭)家焉。……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注:柳宗元暂住处),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焉。……于是作《八愚诗》,纪于石上。”
柳宗元在《序饮》一文中云:“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响之所谓牛马饮者,离坐其背,实觞(注:指斟满酒杯)而流之(注:指轮流而饮)……又置酒令投筹输者饮,以穷日夜而不知归,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
潭西小丘经处理,洗涤,剷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此小丘虽小,但景物特别宜人: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山高,云浮,溪流,鸟兽遨游。这里与西山之高,可以极目远眺不同,情景又是另一种境界。《西小丘记》云:“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这段文字是说躺在小丘草地上,看到周围清凉的景色,觉得特别醒目,听到淙淙流水声感到非常悦耳,清闲而空虚的环境使精神特别清爽,深沉而幽静的气氛使心情更加愉快。柳子在《小丘记》中将情景交融由视觉听觉的感受进而到作者的内心精神世界,使主客观世界水乳交融。故作者在《小丘记》中写到“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注:指钴鉧潭及潭西小丘)的胜景异乎寻常。余读《柳河东全集》,自柳子贬永初期至元和四年秋以前所著诗文中罕见“乐”与“喜”字,《钴鉧潭记》及《钴鉧潭西小丘记》首次重复出现“乐”与“喜”字,如“予乐而如其言”,“孰使余乐居夷而忘故土者?”及“皆大喜”,“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这绝非偶然现象,而是柳子贬永四年来思想及心态的重大转折点,掌握此转折点对研习柳文至关重要。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将钴鉧潭、潭西小丘及其附近景物作为一个整体风景区看待。时过境迁,现在这里许多景物如“牛马之饮于溪”,“熊罴之登于山”以及愚溪、愚堂、愚亭及竹、树等已不复存在。但“其清而平者且近‘半’亩”的钴鉧潭及愚泉两处自然景观依旧。特别是“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注:指涌泉),迄今千余年泉眼还是六孔,泉水均上涌。这是一般地质情况下极难看到的地下水文景观之一。可惜人们并不知道它的成因和实用价值,故迄今未得到重视和开发利用。有的学者甚至指出“六愚”的位置在粮子岭西侧今吕家冲一带,这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 三 >《小石潭记》释疑
《小石潭记》是柳宗元“永州八记”中脍炙人口,具有典范性的佳作,千百年来为人们所习诵。它是中学语文课本及各种古代文选经常入选的范文。历来注释家对于《小石潭记》的注释甚详,译介《小石潭记》的专著也不少。虽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具真知灼见,但因为他们没有掌握第一手资料,都有一些不符合实际的情况。现在就本人所知,说一些粗浅的认识。
一、小石潭在哪里
有的注释家说小石潭是个山泉,有的说小石潭是一般平地上的小水氹子,还有的说在永州法华寺的西边等等。这些都不切实际。
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对时间、距离、方位、地点、自然景物及其特征写得非常具体真实,虽千百年后读其文,临其境,无不感到真切。《小石潭记》也是如此。《小石潭记》开头写道:“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文中的“小丘”即愚溪钴鉧潭西的小丘(即愚丘),位于愚溪下游左岸。沿愚溪左岸小径自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即下见小潭。小丘与小石潭的方位距离明确。“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此小潭决不是山泉,也非在一般平地上。“下见”说明自岸上往下看。“水尤清冽”是指小石潭的水较钴鉧潭等其他愚溪河段的水特别清且冽。可知小石潭位于钴鉧潭上游河段中。
当时愚溪两岸丛生篁竹。篁竹是一种簇生笔挺的小竹,即古代制箭杆用的材料。篁竹由于是丛生密集,故须伐竹才能取道,若注释为一般的“竹林”是不确切的。
二、小石潭的水为什么“尤清冽”
若将小石潭注为“山泉”或“水氹子”,则“水尤清冽”的“尤”字就不好解释了。因为“永州八记”前后有连贯性,各篇相互呼应,同是愚溪下游上、中、下段的水温应该是相同的。为什么小石潭中的水“尤清冽”呢?古今注释家们谁也没有说明“清冽”的原因。本人根据考察所知,认为根本原因是小石潭以全石为底,没有泥沙淤积,潭底岩层中有泉水渗出之故。因为由地下水中的承压水形成的泉水,埋藏深,不受大气温度变化的直接影响,水温恒定。一般情况下,夏秋季水温低于地表水,冬春季水温高于地表水。柳宗元是元和四年秋末冬初发现小石潭的,所以有“水尤清冽”的感觉。
三、为什么“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
这是柳宗元能发现小石潭的重要原因。一般注释家对“心乐之”都略而不谈,实为未重视这个关键词。因为柳宗元谪贬永州司马,政治上失意,于是投迹山水以自娱。永州属于“楚之南”,唐朝时开发程度远逊于关中、中原各州。柳宗元在长安做官时,朝廷士大夫们穿红着绿,佩着玉制饰物,珮环相击的声音是听之若素。现在竟能在此荒野之处,听到清脆的像珮环撞击一样的潺潺溪水声,这对柳宗元来说是多么熟悉而又多年未曾听到的声音。这流水声分外亲切,激动了一个锐意革新但政治上却遭禁锢的迁客无限向往的情怀,所以“心乐之”。历来注释家都忽视这个“乐”字,其实这个“乐”字才是本文情景交融的核心。正是这个“乐”字,才促使柳宗元毅然要伐竹取道去看个究竟。我们读柳宗元的每一篇山水游记都必须把握作者以山水自娱的思想感情,才能深入领会文章的旨意。
四、近岸的石底是怎样卷出来的
柳宗元在永州每到一处,凡景物有可取娱者,必细微周密地观察,抓住景物本质上的独特之点,真实地进行摹写。所以,他的山水游记犹如一幅幅山水画卷,读其文如临其境,使人们对祖国千姿百态的秀丽山河的爱慕之情油然而生。柳宗元对小石潭的描写也是这样。他发现这个小石潭与钴鉧潭具有不同的特点——这里的河床是“全石为底”并且“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有的注释说:“靠近岸边有一圈从潭底突出水面的石头。”这不对,小石潭是一小段河床,只有南北两岸是石头,东西没有岸,怎么会有“一圈”呢?各家注释都赞扬说:“一个‘卷’字把石头写活了。”这当然是作者炼字独到之处,但却不是故意斧削之词,而是实事求是之笔。要真正确知以“全石为底”的小石潭近岸的石底是怎样“卷”出来的,只要亲身到愚溪河口一带走一遭,细致观察一下河床两岸石灰岩是怎样断裂的就什么都明白了。柳宗元在《溪居》诗中有“夜榜(音peng彭,进船也)响溪石”之句可以为证,意谓白天驾小舟外出观游,夜晚回到愚溪下游(注:当时柳宗元已移居下游东南岸),划船的竹竿撞击溪底岩石,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句诗不能注释为“夜晚划船靠岸,触着溪石发出声响”。
愚溪下游河床的特点是两岸石灰岩层次清晰,河床正是沿石灰岩断裂处发育而成。小石潭全石为底,恰恰是一整块倾斜成层的石灰岩构成积水成潭。它不象钴鉧潭“旁广中深”,“流沫成轮”。此处河床两岸的岩石是从潭底那一层岩石上一层一层的叠上来的,恰如卷出来的一样。一句话说穿了,这里正是石灰岩的一处极小的断裂处,经流水侵蚀后形成的一段河床。至于“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那都是比喻之词,是指岸边的石头浸在石潭边水中的象坻、象屿,悬在岸边的象嵁、象岩石一样。柳宗元在山水游记中对岩石的描写都是写实,不是虚构。这也是柳宗元山水游记值得我们借鉴的一条重要经验。
五、是翠蔓“随风飘动”吗
《小石潭记》中继续写道:“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有的注释为“翠绿的茎蔓,茎枝交结遮盖,摇动下垂,随风飘动”,这也是值得商榷的。我认为翠蔓不是随风在空中飘动。这段仍然是写小石潭本身,说的是岸边树上藤蔓蒙络在岸边岩石上,连缀下垂,披拂在潭边水面上,随着潭中流水飘荡,显得参差不齐。我们从上下文语气来看也是如此。先写潭水清,看到“全石为底”,次写“卷石底以出”的两岸岩石,再写两岸岩石和飘拂在潭边水面上的藤蔓,最后写潭水中的游鱼,层次井然。文末有“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句,这才是写到潭上景物的。
六、“斗折蛇行”一段是写小石潭以上一段愚溪河床及其岸势特点
有的注释者把小石潭误认为山泉,因此得出“山泉象北斗七星那般曲折,又象长蛇那般爬行,有的地方明显,有的地方隐蔽”,这是不确切的。《小石潭记》的这段文字同样表现作者游记的真实性。现在每当我们来到小石潭原址游览,登上左岸山坡向西南方向望去,只见愚溪右岸梯田层层,溪水弯弯曲曲,蜿蜒在石灰岩丘陵中,仍然是明灭可见。柳宗元用“斗折蛇行”形象地描绘出愚溪在石灰岩丘陵中发育的概况。北斗七星在一年四季中斗柄所指的方位是不断变化的,大致是春天斗柄指东,夏天指南,秋天指西,冬天指北。在《小石潭记》中柳宗元以斗柄曲折及其指向象征愚溪从西南方向流来,以斗杓象征小石潭,天文地理取喻如此贴切,真是独到之笔。
愚溪河床的岸势为什么是“犬牙差互”呢?这是因为愚溪发育在石灰岩丘陵地区,每年山洪暴发,溪水不断侵蚀两岸较松软的红壤土层,使石灰岩裸露,而又极不整齐的错列于两岸,故呈“犬牙差互”之势。这种犬牙般的岸势今天依然存在。
< 四 >袁家渴景物特征探讨
柳宗元贬永期间与山水为伍,先后发现和观游过许多景点,他特别赏识的是钴鉧潭、西山及袁家渴三处。他在《袁家渴记》开头就明确指出上述三地“皆永中幽丽奇处也”。因此,着重探讨一下袁家渴的景物特征,很有必要。根据古今学者对《袁家渴记》的注释,经过本人对袁家渴多次的实地考察,有两个方面的问题特别值得注意。一是袁家渴地理位置的特点及河水反流的原因;二是柳宗元对袁家渴景物独到的描写。
一、袁家渴地理位置的特点及河水反流的原因
袁家渴位于今永州南津渡电站坝址所在地,即原诸葛庙乡沙沟湾村前潇水河床的一段湾流。柳文记叙的景物已不复全见。潇水由东向西流经此处拐弯向北流去,江面在此展宽。河中有一小山把潇水干流与袁家渴分隔成两部分。小山底部原是古河床左岸残留的坚硬的砾岩。袁家渴则是经河水长期侵蚀冲刷后形成的河湾,湾内有许多坚硬的岩石残存其中,把湾内河水分隔成多条小河汊,如“澄潭”、“浅渚”等等。湾内河水流速较干流部分缓慢得多。湾内各条小河汊水流的方向和速度也很不一致。周振甫及曹明钢标点的《袁家渴记》都肯定“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他们均将“水之反流者为渴”之“反”字,主观地改为“支”字。这是根本错误的。第一、袁家渴从古以来没有支流汇入。第二、《辞源》也是注释“渴”为水之反流(见《辞源》1851页),水往低处流是河水运动的根本特征。但在特定情况下也有例外,即河水出现反流。长江入海处的江水受潮汐影响,就有反流现象。两湖平原上的长江各支流和众多的淡水湖泊,在长江上游洪峰到来时,往往出现河水倒流现象。当地人说“大河涨水小河满”。至于袁家渴的河水为什么会反流呢?这是受河床拐弯处河床地貌的特点的影响形成的。总体上说袁家渴的河水是顺水向下流动的。只有一些河汊的水是逆向流动的。整个袁家渴的水流最基本的特点是呈旋涡状流动,但最后还是注入下游潇水干流中。柳宗元曾多次乘船经过袁家渴内,观察到该处河汊中流水有反向流动的现象,实际上是旋涡的一部分。因河水是逆向,舟行是顺向,此情此景不同寻常,故认为是“永中幽丽奇处”之一。
由于一般河流中没有河水反流的现象,所以有的注释家便肯定这是古籍传抄刻写之误,便把《袁家渴记》中“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一句中的“反”改为“支”字。变反流为支流。这一字之差,就从根本上违背了袁家渴水流的实际情况。也是对柳文的错误理解,这样以讹传讹,也就无法领略柳宗元山水游记的精妙。
二、柳宗元对袁家渴景物的独到描写
《袁家渴记》中写道:“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重洲小溪”是柳宗元对袁家渴观游在小舟上首先见到的景物。这些“重洲”是经河水长期冲刷、侵蚀残存的坚硬岩石,小溪则是众多的“重洲”互相分割出来的河汊。有的河汊由于水流急冲力大而形成极深的水潭,有的小洲略高于水面。由于小洲及浅渚杂乱无章地散布着,使得小河汊曲曲折折。至于河水有的河段流水很平静,呈现深黑色,有的河段的河水受水底岩石阻挡,流水被激起沸白的浪花。舟行在这些河汊中,有时似乎没有去处了,但忽然间又显得很开阔。
《袁家渴记》又写道:“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小山出水中”说明小山是从河水中长出来的。当然水中是不可能长出小山来的。事实是这座小山是河水长期冲刷、侵蚀河床左岸,不断把松碎的物质带走,形成巨大的河湾即袁家渴(沙沟湾)而古河床左岸的坚硬岩石部分还残留原地,这就是这座小山。因小山没有山麓基岩直立河水中,所以看上去好象是从河水中长出来似的。“山皆美石”究竟是什么样的美石呢?柳宗元未详说。于是,有的注释者就简单地说是“美丽好看的石头。”其实,所谓的“山皆美石”是因为小山全是砾岩构成。而砾岩是由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石质不同的颗粒及卵石膠结形成。远远望去,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所以显得很美。“其旁多岩洞”,“岩洞”实际上是一个个不等的壶穴。它们都是河水冲击侵蚀砾岩构成的。“白砾”是什么?就是石英质的卵石。
柳宗元还进一步考察了小山上植物群落的分布现象。不仅有四季长青的亚热带常绿灌木丛,还有多种多样的亚热带常绿乔木树种,如柟、石楠、楩、槠、樟、柚等,以及芬芳的兰芷和类似合欢树长着羽状复叶的花草。
难能可贵的是柳宗元在这里准确生动地记叙了袁家渴小山上的植被类型。真实地纪录了我国古代南岭山脉北部地区中亚热带植物群落的分布特征。可以说是一处典型的原始森林缩影。由于历史的原因,千百年来永州城乡广大地区古代的原始森林早已砍伐开辟。现在这座小山上除了大块砾岩以外,已见不到上述常绿乔木。柳宗元还描写了在风的吹拂下袁家渴内各种景物的动态美。“每风从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貯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袁家渴实际上是一个河湾低洼处,四周有山峦环绕。坐在小舟上,好象风从四周山上吹下来似的。柳宗元曾多次来游,亲身感受到风对袁家渴内的各种景物产生不同的影响:如根深叶茂的乔木大树,风只能摇动其枝叶;而柔弱的草类,则因风吹拂而倒伏;有些茂盛的红花绿叶被风刮得纷乱,发散出浓郁的香气。风吹向水面激起浪涛,河中的水面呈旋涡状流动,停瀦湾内。柳宗元在文中揭示了袁家渴湾内河水反流(即旋濑)的原因之一是风力作用引起的。实际上除风力作用外,湾内河床较平缓,水流停瀦流速慢,洲渚、河汊错置其中都有影响。“与时推移”是说这里的景物随季节的变动又各呈现不同的特征。
柳宗元叙山水,善于“潄滌万物,牢笼百态”,达到千古独步的境界。此《记》对袁家渴内景物的描写,形象、生动、有趣,百读不厌。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在读《袁家渴记》后评论说:“子厚善造语,若此殆入妙矣。”其实柳宗元山水游记之妙,不仅是他“善造语”,而且是他能准确生动地把握客观景物的真实性,揭示出客观景物各自的本质特征及其相互间的关联。
< 五 >《石渠记》与《石涧记》几处注释的质疑
石渠与石涧都是柳宗元在元和七年继袁家渴后发现的两处小景点。两处景物既有相似之处,但又各有特点。两篇游记既相互联结,又各自成篇。因而构成“永州八记”中的孪生篇。
一、石渠与石涧的成因基本相同
石灰岩丘陵的泉水流经石灰岩上,不断进行溶蚀,使岩石表面形成槽状溶沟。水流其上,则形成天然的全是石灰岩构成的沟渠,这就是石渠。石涧是指夹在两山间低洼处岩石上的槽形沟渠。石渠石涧的两侧(或称两涯)均为该处石灰岩的石芽部分。石芽的形态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千变万化。永州附近地区广泛分布着石灰岩的石芽地貌,构成了零陵盆地内部石灰岩丘陵的重要景观特征。
石渠石涧两处景点的地理位置接近。《石涧记》云:“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泉水分别流经石渠石涧上,各自分别注入潇水。《中华活页文选·永州八记》中关于这两篇的《说明》均认为是“写泉水及泉上景物”。这不完全对。流经石渠石涧的是泉水,但石渠石涧绝不是泉。柳宗元在这两篇游记中也没有记叙什么泉上景物。他在这两篇游记中着重记叙的是石灰岩丘陵地区两条形态不同的石灰岩溶沟以及流经这两条溶沟上的泉水受溶沟形态的制约而发生不同变化。如《石涧记》中云“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这是清泉石上流的独特韵味。
二、柳宗元发现石渠石涧两处景点的日期相同
《石涧记》云:“得意之日,与石渠同”。“得意”一词,《辞源》解释为“因如意以償而感到满意”。柳宗元因一日发现两处可供玩赏观游的风景点,心情异常舒畅欢快。两篇游记均反映了作者的这种心情。他在《石渠记》篇末云:“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之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在《石涧记》篇末云:“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贱履耶?”“其间可乐者数焉”。柳宗元在“永州八记”中很少出现“乐”字,而《石涧记》中却先后两次出现“乐”字,这就证实了作者发现石渠石涧两处景物时“得意”的心情。“得意”一词古代诗文中常见。唐代孟郊《登科后》诗中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之句。《中华活页文选》注释者将《石涧记》中“得意之日”改定为“得之日”,并注释为“找到石涧的日期。一本作得意之日非也”。究竟是“得之日”还是“得意之日”确切呢?我在研读柳文时曾反复推敲过。《石渠记》中有“予从州牧得之”。州牧即当时永州最高行政长官刺史韦彪,《柳河东集》中有《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文及《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诗,上述诗文内容反映出柳宗元与韦刺史友谊关系较亲切。柳宗元此时的思想情绪较之初贬永州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情不一样。据此,则“得意之日”一句中的“意”字是万万不能删除的。不然就反映不出“永州八记”中情景交融的写作特点。
三、《石涧记》是继《石渠记》而作
《石渠记》篇末云:“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踰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紧接着《石涧记》一文开头云:“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注:即石涧上的桥)。前后两篇游记,首尾的两个“穷”字,与两个“桥”字,把两文紧密联结起来。上文末句“石渠之美始穷”,是说有关石渠美景的发现与叙述已完毕。下文首句“石渠之事既穷上”,是指关于石渠的景物已经在上文《石渠记》记叙完了,在记叙石涧的景物时作为承上启下过渡的语句。所以说这两篇游记是孪生篇。现在特别值得商榷的是《石涧记》首句的标点断句问题。包括《中华活页文选》、曹明钢标点的《柳宗元全集》及《永州市地名录》在内的一些注释者,都把《石涧记》首句标点为“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并注释为“上去,从石渠的桥上向西北下去到土山的北面。”表面上看,似乎也说得过去。其实,只要亲自去石渠石涧游览,并注意勘测一下就非常清楚,这样断句是不符合原文所叙述的客观景物的。因为石渠的宽度是“或咫尺,或倍尺”。因此架设石渠上的桥,不过是当时当地村民横放在上面的一块又短又窄的木头或石板,并非什么大拱桥。当时来往行人,一两步就跨过去了。根本不会有上去、下去的感觉。因此,注释者把逗号打记在“上”字前,是不符合当地实际及柳文原意的。我国古代没有标点符号,学习古文句读无误是很难的。特别是山水游记之类的文章,记的是客观景物,注释者未亲历其境仅凭臆断,打记错标点符号也是难免的。
四、《石渠记》《石涧记》中几处注释的质疑
1、《石渠记》说泉流经石渠,“北墜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有的注释者说是“潭的面积不足一百尺”。这不妥。因为尺是长度单位,文中“幅员“显然是指潭的面积,即潭的宽窄。故这里的尺应理解为平方尺。即小潭的面积不足一百平方尺,也就是说面积不到一方丈的小水潭而已。通过实地考察这样理解比较符合客观实际。
2、“其侧皆诡石、奇卉、美箭”,有的注释者把“美箭”注释为“美好的竹子”。我认为不妥。我国南方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区,盛产竹子,竹子的种类很多,用途不一。这里的“美箭”是南方重要的特产,即古代制箭杆用的小竹,它丛生、挺直、坚韧,首尾粗细一致。柳宗元看到石渠两侧土山生长着许多质地好的箭杆竹,就称之为“美箭”。唐朝前期实行租庸调制,箭杆竹是永州上调物资之一。
3、《石渠记》篇末云:“书之其阳,俾后之好事者求之得以易。”注释者说:“把这篇记写在山南的石头上”或者说“把它刻在石渠的南面”。按一般情况这样注释也是可以的。但是具体到《石渠记》就全错了。石渠基本上是东西走向,南涯紧靠高山之麓,没有较高大平整的石壁便于书写,至于“山南”则距石渠一里以上。为什么要把这篇游记写在一里以外山南的石头上呢?!至于“把它刻写在石渠的南边”也不准确。柳宗元写文章遣词、造句异常严准,从不掉以轻心。刻是指把文字刻凿在石头上,书是指书写在石头上。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且柳文中并未提出刻石之事,说“写在石渠的南边也是不确切的”。“书之其阳”的“其”是指石渠,绝不是指石渠南面的大山。我国古代以山南水北为阳,如衡阳位于衡山之南,咸阳位于渭水之北。所以说“书之其阳”的“阳”确切地说,应该是指石渠北涯的石壁上。
4、《石涧记》云:“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有的注释为“可以排列十八九把交椅坐着”。也有的注释为“十来把交椅”。“胡床”,《辞源》解释为“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游者可携之于憇息时备用。根据目测石涧底部的长度,“十八九”似应理解为不定数,意为石涧中可排列八、九或十把胡床供游人坐着憇息。“十八九”据《辞源》解释为十之八九谓极言其多之意。宋陆游《剑南诗稿》八有“不如意事十八九,正用此时风雨来”,也是表不定数。
< 六 >《小石城山记》注释质疑
一、“小石城山在今零陵城西北,现在已找不到了”
湖南人民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柳宗元诗文选注》一书中的上述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据宗稷辰《永州府志》卷二载:“零陵县西三里许有石城山焉。……又有小石城山在黄茅岺之北,视石城差小,而结构天巧过之。望若列墉,入若幽谷,以柳宗元所游历,虽小而益彰。明万历年间邑人于山旁建佛寺,俗称芝山庵。”
石城山是永州市西郊一处颇为壮观的掀斜式石灰岩断块山。西侧(注:即石城山)是陡峭直立如城垣的断层崖壁。相对高度约数十米,南北绵延达千米以上。故称之为石城山。柳宗元所记叙的小石城山是位于石城山断层崖北段岩崖上的一处景点。以其范围小且有状如城堡的石芽分布,故称之为小石城山。小石城山是永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于城西桃江村境内。
二、“少北而东”
《中华活页文选》注为“路稍稍偏向北又转向东”。此说不符合当地实际。我们从当地地形分布的实际情况看,“从黄茅岺而下”,即跨入桃江村平地田畴间。“少北而东”是指另一条路地平面的方向而言。如图所示:图中① 所指即是“少北而东”的方向。一般又称为“北北东”,这里“少北而东”的方向与石城山断层崖的走向大致相同。(如下图① 即少北而东)
三、“土断川分”
中华书局聚珍仿宋版《柳河东全集》作“上断川分”。我认为对照当地的地形经实际考察还是应作“土断川分”。对“土断川分”一般均注释为“山土断截,河水分流”。或说是“河流分成几支”。究竟什么是“土断川分”?若不实地进行一番野外地质考察,是根本说不清楚的。正如本文前面所述,石城山是一处掀斜式断层崖,陡峭直立如城垣。小溪桃江流经断层崖山脚下。桃江以西为广阔平坦的田畴。由于此处石灰岩断裂上升成陡崖,沿断层线发育成小溪流。这是一般断层山麓常见的现象。由此可知,由于断层作用使石城山体断裂,掀斜抬升形成断层崖,从而使石城山与平地断然分割开来,此谓之“土断”。这是柳文真实地记叙了此处地质变化的形态,它具有十分重要的科学考察价值。此处根本没有河水分成几支的现象。恰恰相反,黄茅岺以西地区众多的山泉,小水沟及地表积水都先后汇集至石城山断层线上形成一条小溪(注:即桃江,下游注入湘江),所谓“川分”,实指小溪流把断层崖与平地截然分成“平地”与“积石”(注:即断层崖)两部分。只要目睹一下当地的山川地形,什么是“土断川分”便了如指掌了。
四、“有积石横当其垠”
有的注释者说:“有堆积的石头横挡在路的尽头”。或者说“有积石横堆在山路边上”。这些分明是望文生义,完全失去柳文的真实性。事实上,“有积石横当其垠”是指高大陡峭的石城山断层绵延一千余米南北横亘于小石城山底部(注:当,底也。垠,厓也,或作崖)。“积石”一词,造语非常准确。它就是实指石城山。此处石灰岩层沉积很厚,层理分明,绝不是杂乱堆积的石块。由于岩石断裂上升,原来褶曲倾斜的石灰岩被抛露于地表,沿断层线由北而南一千余米范围内岩石层理分明积叠厚达一百余层。此处断层露出地表的虽然是极小范围,但因为它位于城区近郊,所以成了重要的地质构造景观,使游人直接感知到地壳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化。“土断川分”“积石横当其垠”的叙述符合现代地质学原理。
五、“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
柳宗元在此文中对巨大的石灰岩断层崖没有多费笔墨,仅用“有积石横当其垠”点明略而不详。重点在描写其上的小石城山。关于各种版本对小石城山景物注释中的错误,本文不一一列举,这里仅根据柳文就本人实地考察所得逐一加以说明:
第一、“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是说在“积石”(即石城山断层崖)上面,发现一处类似城墙上的女墙和房屋上的栋梁的石芽。其实小石城山就是断层崖顶部经风化侵蚀后形成的形态各异的石芽部分。
第二、“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是说在睥睨梁欐之形的石芽旁边突出矗立一巨大的石块,它的形状象一座小城堡一样,还有一个象门一样的缺口。
第三、“窥之正黑……良久乃已”。是说石门里是一个石灰岩溶洞,洞中很黑,有很深的水。所以投以小石“响声”洞然。“良久乃已”。这是指小石击水的响声在深洞里回旋所致。现在此洞水位已上升为泉水,即位于巨石“堡坞”下,可供饮用。
第四、“环之可上,望甚远”。是说绕着“堡坞”,可以从石头上攀登到山顶,能望见很远的地方。小石城山海拔187米,较西山略低,所见景物类似西山顶上所见。故柳文未详记。
第五、“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小石城山是长期风化侵蚀后形成的石灰岩石芽部分,所以无土壤。但是石头上却生长着青翠的树木和一丛一丛的箭竹。柳宗元感觉奇怪。其实它们都是从石灰岩裂缝中生长出来的。这些植物的根系不断地对石灰岩产生生物风化作用,进一步分解石灰岩,使裂缝扩大加深,随着裂缝的扩大加深,竹木的根系又更深入地扎进石灰岩的裂缝中,从而生长得非常坚实繁茂,虽饱经风霜雨雪摧袭,仍顽强地生长着。这就给政治上长期受迫害打击的柳宗元以启示:在逆境中不仅要顽强地生存下去,而且要生活得“益奇而坚”。这恰恰是柳宗元山水游记重要写作特点情景交融生动的一例。可惜诸多注释家却只字未提及。
第六、“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设施也”。这是说,从石缝中天然生长的嘉树美箭疏密高低错落有序,俨然象是聪明的园林匠人精心设计培育出来供人们观赏的一样。
六、对观游景点的发现、开发利用,必须坚持唯物论的观点
《小石城山记》最后一段议论是前七篇游记中所无。作者在这段简短的议论中,有几点特别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此段议论所提出的山水自然之美是对《永州八记》景物的概括,并非专指小石城山一处。
第二,肯定山水自然之美不是造物者的神功设施,直接否定造物者(上帝)的存在。
第三,不相信是“慰夫贤而辱于此者”。因而作者并不以此而陶醉,从而放弃政治斗争。
第四,作者坚持唯物论不相信“灵气”的迷信说法。因此我们开发建设旅游景点时,也必须摒弃“灵气”之类的迷信说教,坚持用科学知识解释自然景物形成的原因。在向游客介绍有关旅游文化时,反对使用庸俗荒诞的内容,坚持运用文明健康的语言。
刘继源 永州市第四中学 高级教师  1924年出生,1949年前肆业原国立师范学院史地系。从事中学史地教学数十年。湖南省地理学会会员,湖南省地理教研会第二届理事会理事,永州柳宗元研究会理事 0746-83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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