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语、日语、朝鲜语甚至越南语可以完全用汉字书写吗?
题主提出这个问题,说明题主是对此观察并思考了的。这是好事。
我觉得部分答主完全没必要冷嘲热讽。
那么,关于题主的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可行,也不可行”。
以下只是粗见,若有错误还请指正。
先讲为什么不可行。
针对题主所问“会不会也不过是方言”,答案“不是”。
汉语和日语、韩语、越南语、琉球语完全是不同的语言,体现在“从根本的语系就不一样”。
汉语属于汉藏语系,题主所举的闽晋吴粤语,都是如此。
越南语属于南亚语系;
日韩语可认为属于阿尔泰语系或者是两种可归为一类的孤立语系。
以日韩语为例,这两种语言都是黏着语,即通过黏着不同的词尾来完成不同的语法功能。
日语简例:
私は水を飲む(我喝水)
私は水を飲みたい(我想喝水)
私は水を飲みたかった(我(过去)想喝水)
私は水を飲まない(我不喝水)
私は水を飲みたくない(我不想喝水)
私は水を飲みたくなかった(我(过去)不想喝水)
可以看出,在对“喝”这个动作的描述上,日语通过黏着不同的词尾完成了各类语法功能。上述只是简单的几个例子,还有更为复杂的被动使役形等等没有举出来,更何况日语还有极为复杂的敬语体系。
试问,倘若采用全汉字书写,该怎么表达这一串黏着的词尾呢?(其实也可以,后面会讲到)
另外,就题主所说的“先生”一词:
第一,不读“sei sei”,而是读“sen sei(せんせい)”
第二,该词读音与汉语相近,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首先介绍一下“音读与训读”。
训读由两个层次构成。
①将汉字用日语词汇译读。
以“天”字为例。若取音读,则读作“てん(ten)”;若取训读,则读作“あま(ama)/あめ(ame)”。
音读是日本人在吸收汉字过程中,直接采用了当时中土的发音,根据接触吸收的时代和地点,又分为“吴音”“汉音”“唐音”等。另外要注意,虽然是直接用了中土的发音,但由于两国语言固有的发音差异和语音的流变,不代表某汉字的音读=彼时该汉字的发音。
而训读则是 用汉字直接表记日语中固有的词汇 。比如这个“天”:日语在接触汉语之前,就有了“ama/ame”这个词,意思是“天、天空”。不过由于日本那时候还没有成形的本土文字(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只有口语,于是就借用了“天”这个汉字,用来表示“ama/ame”。
更进一步说,最早用来表示“ama/ame”的,还不是“天”这个字,而是“阿米”这两个汉字,这就是所谓的 万叶假名 。万叶假名之后,就是平片两假名的诞生了。这时,随着假名的使用和汉字更进一步融于日语之中,“ama/ame”便既可以用假名“あま/あめ”来表示,也可以用汉字“天”来表示。
② 将用汉语语法所写的汉字文章用合乎日语语法的语序来读。
这一过程主要是日本人在阅读汉语文言文时所使用,其核心在于使用“レ、一、二、三、上、下”等指示不同层次语序颠倒的符号以及一些黏着假名。这个有些复杂,就不过多展开。试以一例说明之。汉语的“余游日本”,经过上述的训读以后,在日本人眼中就变为了能够读懂的“余は日本に遊び”。朝鲜半岛则有所谓“悬吐读法”,与日语类似。
日语的汉文训读经过长足发展,深深的影响了日语本身,比如格助词“を”的产生,再比如汉文训读体的产生等等。当然,训读一篇文章的方式不只一种,但其目的都在于使得能够读懂汉语(文言文)。例如这首日本人自己写的汉诗:
秋夜閨情
他郷頻夜夢,談與麗人同。
寝裏歓如實,驚前恨泣空。
空思向桂影,獨坐聴松風。
山川嶮易路,展轉憶閨中。
——石上乙麻呂(取自《怀风藻》)
当下即可举出两种训读方式:
介绍完了训读。那么回到原点——“先生”这个词。
我想题主也因该明白了,“先生”这个词语,中日两国语言读音相近,并非由于日语是汉语的方言之类的缘故。而是由于日语在吸收汉字的过程中,将“先生”一词以音读示之。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是近代,我们中国的译者将英文“Telephone”翻译为“德律风”,而日本的译者则翻译为“電話”(后来我们也采用了“电话”的翻译)。那么,对于“Telephone”一词,可以近似认为,它的音读是“德律风”,训读是“电话”。但这并不代表中文和英文就有亲缘关系,遑论谁是谁的方言。
在佛教传入中国,大量佛教典籍被翻译成中文时,也出现了类似现象。在《仁王护国般若经疏》中,出现了“梵云优婆塞,此云清信男”这句话。其中的“优婆塞”是梵语词“upasaka”。这个句子可以理解为“梵(天竺)称为优婆塞,这里(中国)称为清信男”。因之,对于“upasaka”一词,可以理解为其音读是“优婆塞”,训读是“清信男”。同理,这并不代表使用了“优婆塞”的汉语,就因此同梵语有了亲缘关系。
那么,为什么又说完全用汉字书写是可行的呢?
请回顾我前面说的万叶假名,实际上这就是实现“日语完全用汉字书写”的可能途径之一。
已知日语翻来覆去不过就那几十个假名(音),对于每个假名(音),完全可以用一个汉字来对应表示(实际上这就是万叶假名的被创造出来的根据)。我现在就可以编一个出来:
汉语:我喜欢日本动画。
现代标准日语:私は日本のアニメが好きです。
纯假名书写的现代标准日语:わたしはにほんのあにめがすきです。
下面是我所编的对上面出现的假名——汉字对照表:
わ→苟;た→利;し→国;は→家;に→生;ほ→死;ん→以;
の→岂;あ→因;め→祸;が→福;す→避;き→趋;で→之;
那么,わたしはにほんのあにめがすきです 就可以写作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生祸福避趋之避。
看,是不是完全可以用汉字书写,就这么简单。
实际操作中,只要再考虑加上一些细节,比如怎么把日语的拗音促音长音这些东西用汉字表示出来,就可以完成用完全的汉字来书写日语了。如果要保留日语中的汉字词汇,然后把其他假名(助词、词缀等)用汉字表示,则需要考虑得更多。
万叶假名也是类似的操作。这就是我为什么讲万叶假名是实现日语完全用汉字来书写的可能途径之一。比如典型的日语名字“まな”汉字可以写作“真奈、麻奈、茉奈、真菜、麻菜”等等,这是万叶假名的残留。
不过,这都是日本人已经玩剩的了。无论从辨识度还是书写方便程度上讲,万叶假名都不如假名方便,更何况对于同一个音,可能有几个万叶假名与之对应。
说到这里,我想题主应该彻底明白了。
日语完全用汉字书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没必要。
另外,即使日语可以全完用汉字书写,也不能说明日语是汉语的方言之类的。
再举个极端的例子——汉语拼音。理论上讲,我们完全可以用汉语拼音来进行中文的书写,比如,
我喜欢日本动画。
wo xihuan riben donghua。
那么请看:汉语可以完全由拉丁字母书写→拉丁字母来源于西方语言→汉语和西方语言有亲缘关系。
这个链条比较粗糙,但显然这是不成立的。同理:
日语可以完全由汉字书写→汉字来源于汉语→日语和汉语存在亲缘关系。
上述链条也是不成立的。例子不是很好,但可以帮助理解。
说两句题外话,汉字之于日语,我认为可以用高岛俊男在《汉字与日本人》一书中的话描述,十分贴切:
汉字对日语而言是一个棘手的重负,而且是一个深入骨髓的重负。它原本就不符合日语的体质,无论经历多长时间也融不一起。
然而,若去除这一重负,日语就会退化。贸然行事甚至会导致日语的死亡。
确实,这个重负没少祸害日语,但若没有它,日语也寸步难行。这是段孽缘——此处的“腐れ縁”一词,“くされ”是和语,“縁”是汉语,二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词。日语本身就如同“腐れ縁”这个词,是由和语与汉语混合构成的。这种关系无疑是一种“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