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时代杂谈：（一）库曼风云录

库曼人，又称钦察人（Qipchak），是中亚-伏尔加大草原上的一个蒙古人种游牧民族。他们活跃的历史有很多年，最早可追溯到萨珊时代。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虽然有悠久历史，但没有自己的文书，世界上唯一一个库曼语言的文本还是被威尼斯人保存起来了（应该是到库曼草原传教的修士用拉丁文拼写后的文献），所以游戏中的“库曼语”，应该是找了一个学过哈萨克语的人来配（哈萨克语是世界上最贴近库曼语的，两者关系我一会儿再说）。

库曼人在13世纪以前，与穆斯林诸国、东罗马帝国、匈牙利王国和犹太教时代的可萨汗国都接触过，而且还积极派遣部族成为以上政权的雇佣兵，但即使如此一直保持传统的腾格里信仰，只有当事人改宗对应的宗教。

例如去罗斯大公国的库曼人，他们就受洗成为东正教徒，这批人很可能是今天楚瓦什人的先祖；去了花剌子模的库曼人，他们有一部分表面信仰伊斯兰教，实际上一直拒绝伊斯兰教的戒律，为此还导致花剌子模波斯-突厥贵族联盟和库曼军人集团的不和，也诱发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花剌子模的库曼军人领袖海尔汗不顾伊斯兰教禁令，擅自处死以穆斯林为主的蒙古商队。摩诃末苏丹原本想过处死海尔汗，但海尔汗是他母亲的侄子……）后来这批花剌子模库曼人幸存者来到中国，文献中没有提到他们的宗教信仰（但这批人后裔明初就被明确是回回人，而且修了清真寺……），提到的是他们在元朝举报过回回人不按蒙古人的规矩宰羊。传统认为可能是库曼人不是穆斯林，与穆斯林为主的回回人不和；但如果回顾到花剌子模的历史，有可能这里的不和其实不在宗教，而在延续的派系冲突。毕竟哈剌鲁人（Karuluk，现代维吾尔族的主体祖先）不是回回人，但元代基本都是穆斯林，回回人在元代基本就是限定西域那帮讲波斯语-阿拉伯语的族群（而且似乎波斯语居多）

那么回到库曼主体上去。历史上最有名的库曼可汗，恰恰是末代的库曼汗，可泰安（汉文传统文献写作“忽滩”，Khotyan）。从名字上看，可泰安家族极有可能是亲基督教的那帮人——他的名字有点亚美尼亚特点，而且他最大的女儿玛丽亚，就嫁给一个罗斯大公，并且皈依了东正教。著名的加利西亚大公列翁-留里克（1228～1300）和诺夫哥罗德大公亚历山大-涅夫斯基（1220～1263），都是可泰安的外曾孙（列翁是可泰安很明确的血亲外孙，亚历山大生母传统认为是可泰安外孙女，但一些资料显示生他的是另一个大公的女儿），由此可见，可泰安到了他被蒙古人追杀的时候，没70也有60多了。而且可泰安不仅仅儿女数量比较多，年龄差距也大。他大女儿玛丽亚出生在1190年之前，小女儿伊丽莎白出生在1239年，为此很多欧洲学者（尤其是致力于否定拉斯迪劳斯血脉的匈牙利贵族）长期不承认伊丽莎白的血统，因为他们认为伊丽莎白很可能不是年过花甲/古稀的可泰安所生。欧洲文书长期把她年龄写小6岁，一来恶心阿尔帕德家族（说贝拉四世让他儿子娶了6岁小女孩，还让这个女孩11岁生他孙女——如果按上面的年龄写，那么是合乎欧洲传统法定婚龄的），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证明”她不是可泰安的女儿——可泰安死于1242年。

为什么欧洲和匈牙利贵族绞尽脑汁要恶心可泰安。事实上，贝拉四世一直很敬重这个库曼老人，他不仅仅为了接收剽悍凶猛的库曼雇佣兵、让他更有实力对付西欧的威胁，另一方面他知道西里西亚大公国继承人、诺夫哥罗德大公国继承人都是可泰安的外曾孙，可泰安与罗斯人的姻亲关系不可小觑。但匈牙利贵族，尤其是天主教贵族，一直想推翻阿尔帕德家族的统治。阿尔帕德家族坚持东方化政策，对天主教事务时冷时热，而且一直坚持不信任西方，这使得欧洲各国一直巴不得掘清阿尔帕德的祖坟。

所以贝拉四世迎接可泰安的时候，顺带接收库曼难民，这个行为极大激怒了匈牙利贵族——贝拉四世允许可泰安等人维系原来的宗教信仰，甚至允许一些已经信仰伊斯兰教的库曼人加入匈牙利军队。即便是后来奥斯曼统治匈牙利的一百多年，匈牙利也从未出现过10世纪以来的异教徒规模。所以可泰安通过东正教和天主教的联姻，自己保存腾格里信仰，暂时维系自己的地位。

随着蒙古人步步逼近，以及可泰安年事已高，匈牙利贵族最终决定下手杀害可泰安和他三个儿子。这件事情不仅仅激怒贝拉（实际上就是贝拉四世操控库曼大暴乱），也激怒匈牙利东正教徒，后来匈牙利东正教徒要么东迁俄罗斯、要么南下巴尔干改宗伊斯兰教，与匈牙利贵族阶层愈发的西欧化、天主教化息息相关。可泰安的外孙、外曾孙可是东正教最有权势的留里克家族，而且玛丽亚太夫人还活着，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可泰安死后，库曼人有的留在匈牙利继续服务贝拉四世，直到贝拉四世孙子，被称为“匈牙利的库曼王”拉迪斯劳斯被杀，阿尔帕德家族嫡系绝嗣（旁系的安德烈死于1305年，此时宣告阿尔帕德彻底绝嗣），这些匈牙利库曼人才被勒令全部接受天主教洗礼；有的南下保加利亚，服务保加利亚大公并帮助保加利亚人复国，后来成为突厥语族东正教雇佣兵团体——直到被奥斯曼收编（罗马新朝论）；有的则去了中东，成为马穆鲁克。马穆鲁克到了13世纪，可不仅仅是奴隶，也包括大量自愿加入的难民，拜巴尔斯和后来的艾贝克，就是去了中东的库曼人。

那还有一批呢？这些人留在库曼草原，为蒙古人服务。当时金帐汗国的居民，不是信仰伊斯兰教的保加尔人，就是信仰东正教的阿兰人和罗斯人，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欧罗巴人种，唯独库曼人是人数不少、与蒙古人近文同种的部族，所以这些人成为金帐汗国的中坚力量，所以金帐汗国又被称为“钦察汗国”，金帐汗国的王妃基本上出自库曼人。随着保加尔人影响力增大，金帐汗国库曼人很多也接受了伊斯兰教，顺而金帐汗国的汗与黄金家族成员也接受了伊斯兰教。

随着术赤后裔克烈、贾尼别克堂兄弟在哈萨克大草原站稳脚跟，库曼人纷纷投奔这对兄弟。一个以库曼化蒙古后裔为核心、众多库曼贵族为支撑、以带有腾格里色彩的伊斯兰教苏菲派为信仰的国家，哈萨克汗国，至此建立。库曼人这个族群，也因为哈萨克人出现而宣告消弭——他们没有消失，只不过换了一个形式。

库曼人并不是人人都带面具，这才是比较常见的库曼人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