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陶渊明
关于陶渊明的身世经历以及思想性格为人,学界一直以来是流行着很多错误。在我认真研究了陶渊明存世的作品、相关史料以及前人的相关论述后,得出了本文的结论。
一直以来的那个流行的陶渊明形象不仅不够真实,而且有太多的错误。让人想起大诗人里尔克关于罗丹说的那句话,“荣誉是所有误解的总和”。
陶渊明(352~427年),中国历史上伟大的诗人和杰出的思想家。他大致生活于东晋末期,渊明大概是他的字,他本来的姓名可能是陶潜,柴桑县(今江西九江市西南)人。现在通常采用的陶渊明享年63岁说是错误的。
按《晋书·地理志》,公元304年西晋把庐江的浔阳县和武昌的柴桑县合起来建为浔阳郡,属江州。412年后,柴桑城成为江州和浔阳郡的治所所在。
陶渊明的故里就在柴桑城附近,他的青少年时代在这里度过。柴桑一带风景优美,东面是彭蠡湖(今鄱阳湖),北面是长江,南面是庐山。陶渊明后来的家距离庐山是相当近的,大概走二十多里路就可以到了。
陶渊明的曾祖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官至大司马,封长沙郡公,是东晋历史上声名赫赫的人物,常被后来的人们置于中国古代名将之列。陶渊明的祖父做过武昌太守,父亲大概任过一些较小的官职,不过在陶渊明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陶渊明母亲是东晋名士孟嘉的第四个女儿。
陶渊明从小起大多数时候家中都是比较清贫的,甚至有一些时候是面临着温饱问题,所以陶渊明从少年时期就在求学的同时从事农业劳作。
在大概陶渊明三十几岁以前,东晋有段时间有过就东晋的整个历史而言算是相当好的一个时期。
所有这些,对陶渊明后来的思想、情感、性格有着很深的影响。
陶渊明的一生大多数时候是处于中国历史上一个相当黑暗的时期。
当时江淮以北占领北方的那些游牧民族经常发动对南方的骚扰和进攻,而东晋也有几次发动了试图收复北方的军事行动,但总的来说都不成功。在大多数时候中国的南北方都处于军事对峙的状态。
而东晋王朝内部常常矛盾重重,皇族、豪门世族和朝廷官吏日趋腐败,各地军阀为了私利往往互相攻伐,后来更有桓玄刘裕的篡晋,还有孙恩卢循等人的造反。因为战乱,不少地方人民流离失所。而陶渊明的家乡江州浔阳,是地处三江之口的军事要冲。连年的征战,给这一地区造成了更为惨重的破坏。
陶渊明成年以后的很多时间里,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内忧外患、战乱不已的时代。
青少年时的陶渊明是勤奋好学的,有远大的抱负和政治理想。但是,也就像他这样的家庭经历的许多人一样,他的性格不是很果决强盛的,也比较缺乏处世的圆通,性格比较偏于内向。他弃官归田后结交的好友颜延之说老年的陶渊明是“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一个总是有些孤独而常常偏于沉默,性格有些内向的形象。这虽是说政治上遭受挫折归田后老年的陶渊明,但是也可以由此猜想,早年的陶渊明也是性格有些偏于内向和沉默,而有些孤独的。而陶渊明作品中对自己的描述也基本上可以证明这一点。
大约二十岁多点的时候,陶渊明初进仕途。
大约二十岁多一点的陶渊明初进仕途应该是书生气很重的样子,对于官场中的人情世故又不大知道,所以第一次出仕是归于失败。他的这次出仕也可能时间上是有断续的。
到二十九岁时陶渊明是做了江州祭酒,担任祭酒没多长时间陶渊明就主动辞职弃官归田,具体什么原因现在不清楚。
可能那时期江州的吏治比较腐败,官场相当黑暗混乱,当时的江州刺史是王献之的次子王凝之,他是王献之的哥哥,一个优秀的书法家,一个非常虔诚的天师道信徒,比较缺乏实际能力。王凝之如此迷信天师道,应该和其父王羲之有些关系的,王羲之虽然是“书圣”,但是毋庸为贤者讳,他为人做事有一些时候也是不怎么靠谱的。王羲之也是很信仰天师道,这倒也没什么。可是王凝之是被他教育得很有些呆气,迷信天师道,以为能够招来天兵天将替他守城,结果城破被杀。
《世说新语》说,王凝之妻谢道韫第一次回娘家是说过:“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只不过《世说新语》的记载也不能全信,因为《世说新语》常常有尚奇的倾向,而带有夸张的成分。刚嫁过去不久的谢道韫可能确实是对王凝之不满意的。大概王凝之性格庸常,为人也不是精明干练。谢道韫为谢氏一门女子中最出类拔萃者,王凝之却是王羲之几个儿子中的比较平庸者。
陶渊明担任的祭酒这个官职有多大,现在也有争论。《宋书》说州里后来又招他去任主簿,据此可以猜想祭酒大概和主簿的职位级别是差不多的。
陶渊明辞去祭酒一职后的一些年,州里曾几次招陶渊明去任职,陶渊明都拒绝了。显然陶渊明对当时的江州官场已然彻底失望,这也让我们看到陶渊明性格里有一种倔强。
在陶渊明大概是四十岁的时候,一个机遇来临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机遇,我们现在不知道。
东晋这时候的政局很混乱,几乎始终处于朝廷内外的几方政治势力博弈之中,战乱常有发生。隆安元年(397年),东晋内部的几个政治集团发生一次大规模的战乱。
而陶渊明呢,他这次出仕时间也不长,据他在诗中所言,是不久遇到了政局大的变故,很可能就是隆安元年的内乱,然后他观望了一阵,最后是比较主动结束了这次出仕,返回家乡。
桓玄任江州刺史后,陶渊明与其有些往来。大概是隆安四年(398年),49岁的陶渊明去到桓玄处任职,曾任镇军参军。
陶、桓两族都是在荆州江州一带有影响的士族,彼此是有些关系的。桓温和王谢等族的人物相比要算是趋于务实的,而陶侃则更是如此,这或者也能成为陶、桓两族比较接近的一个原因。并且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是桓玄的父亲桓温相当器重的属下。而桓玄也是为当时士人比较看好的政坛人物,所以陶渊明去到桓玄处任职。
从陶渊明这一时期的作品看,他在桓玄处任职本来也并未抱有多大希望,桓玄这时候的表现基本上也还是拥兵自重的军阀,陶渊明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这时期东晋的政局仍然混乱而黑暗。隆安五年(401年)冬,50岁的陶渊明由于母亲病逝从桓玄处丁忧回乡。
就在陶渊明居丧在家的两年里,桓玄先是打败了晋朝讨伐他的部队,接着进占建康。可以说开始的时候桓玄的形势是比较好的,这一时期受到东晋皇权打压的东晋士族大多对桓玄表示支持。可是桓玄随即犯了一个政治上的重大错误,他篡晋称帝,立国号为楚。这样原来支持桓玄的士族就大多改变了态度。不久,北府军一系的将领刘裕等人起兵反对桓玄,本来的兵力极其有限的刘裕等人竟然很快便有所发展并迅速击败了桓玄的部队。既缺乏政治远见也缺少高明的军事才能的桓玄匆匆从建康退回荆州。
对桓玄的篡晋,陶渊明是坚决反对的。所以在这场战乱还未结束时,居丧大概期满的陶渊明,去做了刘裕集团的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江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敬宣的参军。
陶渊明在刘敬宣那里任参军大概也就几个月,因为刘敬宣和东晋当时一位重要将领刘毅的矛盾。刘毅抓住刘敬宣父亲刘牢之曾经倒向桓玄背弃朝廷的事不放,刘敬宣就自己主动退步,辞去了江州刺史这个重要职位。他任用的陶渊明也就顺理成章跟着辞去了官职。
此后,陶渊明通过他的家叔陶夔的关系获得了离家不远的浔阳郡彭泽县县令的职务。
这时候的陶渊明内心已经相当矛盾了,他已经很是厌倦了仕途,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不大适应这个官场,而几次出仕也差不多都以失败告终,可是因为家贫等缘故他现在还是勉强地继续呆在官场。
陶渊明这一时期内心的矛盾、悲哀、懈怠、消极、忧虑的情绪也显示在他做彭泽县令时的一些事情上。按当时的制度,陶渊明担任了县令,就能领到一些官田作为官俸的一部分,这些官田的收获完全属于他自己。对于这些官田,陶渊明是立刻决定全部种上秫,因为秫可用来酿酒。只是之后因为妻子的坚决要求,才把这些官田的一小部分种上可作粮食的秔。
以前的人们对于这件事情差不多都很有些误解,误以为陶渊明这时候真是潇洒,一面做官,一面几乎全然不做稻粱谋。其实陶渊明这时候的饮酒情形动机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内心确实感到挫折、忧伤忧虑,另一方面他也可能确实有些想靠这样的行为在官场里避去别人的重视,有避祸的动机,就像他随即的辞官归隐一样。
陶渊明弃官归隐的行动确实是有一些不得已的成分的,并非以往人们曾经认为的那样是全然自由的选择。
平定桓玄的最大的功臣刘裕,虽然也是中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但却如著名史学家吕思勉所云,他比较缺乏弘大的气量。对于桓玄集团中的大多数人员,他大致是采取了残酷的清洗,除了一部分和他私人关系甚好的。
可以肯定桓玄篡晋以及刘裕发动残酷清洗这些事情对陶渊明是一个打击。陶渊明和桓玄等人往来,毕竟有些故人之情,曾经的一些友人和同事现在是死的死散的散。我怀疑后来老年的陶渊明坚拒刘裕执政时期东晋的征召,和这些事情是有些关系的。
陶渊明没有被刘裕集团清洗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是陶氏一族的代表人物已经和刘裕集团结盟,二是桓玄征战东晋朝廷军队以及篡逆之时,陶渊明确实是因为母亲去世一直呆在家乡守丧从未参与,桓玄篡逆之后陶渊明甚至比较主动和桓玄集团断绝了政治上的关系,不再领取官俸,三是陶渊明为官从来都清正廉洁,所以刘裕执政一些年后还会召陶渊明入朝为官。
现实政治的黑暗,官场上的清正寡合,几番出仕全都遭遇挫折,对仕途已经比较厌倦,几乎看不到政治理想能够实现的希望,再加上觉得前途可能存在一些危险。终于,就在彭泽县令任上,陶渊明彻底退出了现实政治,辞官归田,从此永不出仕。之后,他成为古代中国继屈原之后又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世界级的大诗人,以及古代中国一个极优秀的思想家,一个世界级的思想家。
作为诗人的陶渊明是热情的,并非很久以来人们误解的那样。就像诗人和文学家博尔赫斯说的,真正的诗里总是有热情和喜悦。陶渊明绝非那种通常意义上的隐士,只不过人们常常误以为他是而已。事实上陶渊明几乎从来都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避世。
陶渊明作为一个伟大的诗人,这是很早以来就被人们广泛承认了的。而他作为一个优秀的思想家,则基本上不为人知。当然,也许每一个伟大的诗人、每一个伟大的文学家都是一个杰出的思想者,只不过陶渊明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