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语言学完全指南》评介

钟文硕

Vyvyan Evans. 2019. Cognitive Linguistics:A Complete Guide.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Ltd. xxxvi+858. ISBN: 9781474405218(hardback).

自20世纪70年代发轫以来，认知语言学已经发展成为一种主流的语言学研究范式。认知语言学并非是一种单一的语言学理论，它由多个相互关联的理论组成，且有多位“联合”创始人。然而，关于认知语言学的综述性著作并不多见。2019年，Vyvyan Evans推出新著《认知语言学完全指南》( Cognitive Linguistics:A Complete Guide )，系统介绍了认知语言学的理论背景、发展史、理论体系以及最新发展动态等。本书对于致力于从事认知语言学研究的学者和语言学专业学生来说，意义非凡。鉴于此，本文将介绍该书的主要内容，并对其主要特色进行评述。

1. 内容简介

全书共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的主题是“认知语言学事业”(The Cognitive Linguistics Enterprise)，涵盖第1至第7章。作者介绍了一些描述认知语言学“事业”的基本假设。首先概述了认知语言学的研究对象，详细叙述了认知语言学研究的两大任务：概括性任务和认知任务。并对人类经验的两个基本“域”，即空间域和时间域作了阐述，指出它们对于体验的重要性。同时，作者指出，认知语言学采用基于使用的研究路径，一些理论应用基于使用的研究路径来解释语言知识、语言演化以及儿童语言习得。最后，作者把认知语言学与生成语法进行了对比。

第二部分的主题是“概念结构”(Conceptual Structure)，涵盖第8至第13章。作者指出，语言反映人类心智的本质特征，语言是人类心智的一面镜子。对认知语言学家来说，语言为他们提供了研究概念结构组织原则的中介。作者介绍了认知语言学家对概念结构研究的两条指导原则：第一，概念结构源于体验；第二，语义结构反映概念结构。作者分别用意象图示理论和认知语义学来解释说明这两条指导原则。同时指出人类心智能形成概念是因为范畴化的存在，并对范畴化以及原型理论作了阐述。最后，作者分别用一章内容介绍概念隐喻理论和概念转喻理论，指出二者的区别在于概念隐喻理论研究跨域映射，而概念转喻则具有替代功能，用一种实体替代另一实体。

第三部分的主题是“语义结构”(Semantic Structure)，涵盖第14至第20章。作者首先分析了认知语言学的语义观包含的两条指导原则：第一，语义结构本质上是百科的；第二，意义建构需要模拟。在详细叙述了百科语义观之后，作者介绍了两个影响深远的与百科语义观相关的具体理论：Fillmore的框架语义学以及Langacker的“域”理论。之后，作者介绍语义网络理论，这里包含一些具体的例子，如Lakoff的辐射式范畴理论、Langacker的网络概念以及认知语言学视角下的一词多义等。接下来，作者分别介绍了与认知语义学相关的两个非常重要的理论：Fauconnier的心理空间理论以及Fauconnier与其同事Turner联合提出的概念整合理论。

第四部分的主题是“语法”(Grammar)，涵盖第21至第27章。作者首先提出认知语言学语法研究的两条基本原则：象征性观点和基于使用的观点。基于认知语言学视角，词与语言规则之间没有原则性的区别。语言的构成要素是构式，它是一个形式与意义的集合体，储存在人类的长期记忆中。认知语言学的语法理论有多种，作者分别列举了Langacker的认知语法和Goldberg的构式语法等理论。作者通过分析词、短语和句子结构来考察认知语法的本质，此外还分析了实义动词、助动词和时态语素如何对句意生成起作用。Goldberg的构式语法理论认为构式是任何的形式和意义集合体，且集合体的性质不能通过其子部分预测出来。Goldberg接受基于使用的观点，认为语言知识包含一个结构性的清单库。在本部分的最后，作者探讨了语法化问题。语法化是个历时的过程，包含一个语言单位在结构或意义上的变化，这个语言单位从表示内容到具有语法功能，或者从本身具有语法功能到更具语法功能。

第五部分的主题是“认知语言学的应用和扩展”(Applications and Extensions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涵盖第28至第30章。本部分，作者考察了三个方面的问题。首先是认知语言学对于社会和社会行为的研究。认知语言学通过对话语的分析来研究社会关系。作者重点探讨了认知语言学的“社会转向”问题。虽然认知语言学是一门基于使用的语言学范式，但它在解释语言的本质属性和使用时却较少考虑社会因素(文旭 2019)。“社会转向”大致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由Croft和Harder提出的所谓“社会认知语言学”的若干问题，另一个是认知语言学研究语言变异问题的一个跨学科分支，即“认知社会语言学”。第二个方面是认知语言学的文学研究。作者重点关注了叙事研究和认知诗学研究。最后一个方面是手势和手语研究。作者考察了研究者如何将认知语言学的理论应用到这两个领域。

2. 简要评述

本书作者Vyvyan Evans教授是语言与人类心智方面的专家。已经出版了14本有关语言、意义和心智等方面的著作。本书是2006年Vyvyan Evans和Melanie Green合作出版的《认知语言学导论》( Cognitive Linguistics An Introduction )的第二版，同时也是“升级版”。该书的主要特色如下：

第一，本书的第一大特色是“全”。作为综述性著作，本书几乎囊括了所有认知语言学的相关理论及最新研究成果。不仅包含了认知语言学范式的一些基本的理论，如概念隐喻、意象图示、概念整合、认知语法、构式语法等，同时还有近15年来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及一些跨学科研究成果。而以往多数认知语言学著作，多与作者的研究兴趣有关，主要内容集中在认知语言学的某个方面。虽然之前也有综述性的著作出现，但能达到本书这样兼收并蓄、包罗万象的并不多。

作者在2006年版本的基础上，进一步对原有章节进行整合和补充。2006年的第一版分为四个部分，分别为认知语言学概述、认知语义学、认知视角下的语法研究以及结论部分。2019年的“升级版”则分成上文提到的五个部分。最大的变化在于将“概念结构”（Conceptual Structure）单独分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部分。与一般语言学类著作强调句法(语法)或语义和语法“二分”不同，本书在叙述语义结构和语法的认知研究之前，将概念结构放在二者之前进行论述，体现出认知语言学不同于其它语言学研究范式的特色。因为认知语言学认为，人类的语言能力并不是独立的，它与人类的认知能力紧密相关。概念结构是来源于体验的，语义结构则反映概念结构。概念结构、语义结构和语法的“三分法”是本书的一大特色，同时也让这本综述性著作条理更清晰，逻辑性更强。

第二，本书的另一大特色是“新”。认知语言学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萌芽，到目前只有40多年的历史。众多学者相继加入认知语言学研究阵营，研究成果日新月异。本书在2006年版本的基础上补充了近十多年来认知语言学的最新研究成果。

作者论述了他在2013年提出的“可及语义学”(Access Semantics)。可及语义学秉持百科语义观。首先，该理论在Langacker的认知语法“域”理论和Fillmore的框架语义学基础上建立起来。但是可及语义学比上述两个理论更深入。这一理论发展了一种针对语言特定表征的本质和角色的联合概述——词汇概念(Lexical concepts)。词汇概念促进了语言与意义建构所依赖的非语言的百科知识的“接口”的建立。在可及语义学内部，非语言的知识结构被称为认知模型。其次，可及语义学也建立在原则性多义理论的基础上，它解决了原则性多义理论的一些潜在问题。另外，可及语义学从动态视角对心理空间理论和概念整合理论对于意义建构的认识进行了补充。这两个新理论视角主要关注非语言机制在意义建构方面的作用。所以，可及语义学的研究重点在于语言中语义结构的本质和角色，包含语言与非语言知识的“接口”方式，它进一步扩展了对于意义建构研究的视野。因为意义建构问题是认知语言学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所以拓展和加深对于它的认识对于认知语言学的发展有很重要的意义。

另外，作者介绍和分析了认知语言学的“社会转向”问题。在认知语言学的发展历程中，社会是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维度。早期的认知语言学研究主要关注语言的心理维度。作者在本章提到，认知语言学研究者已经逐渐意识到话语和社会交互因素的重要性。作者总结出了认知语言学“社会转向”的四个主要方面，对之后的认知语言学跨学科发展具有一定的指导作用。首先，认知语言学的“社会转向”关注社会交互，把社会交互看作是语言的核心要素。Croft(2009)系统地描述了社会认知语言学这一认知语言学研究的新方向,重新阐述了经典认知语言学的几条核心原则，目的是重新思考语言，不仅把它当作是一种心理现象，同时也把它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来看待。从认知语言学发展到社会认知语言学，实质是从意义作为概念化发展到意义作为交际目的的概念化(王馥芳 2019)。其次，认知语言学的“社会转向”关注概念化主体与社会现实建构的关系。Harder考察了社会现实是如何与个人心智连接起来的。再次，Geeraarts 提出了一种新的、令人信服的研究语言变异的新方法，将认知语言学和社会语言学结合，也就是认知社会语言学研究。最后，Chilton等人利用认知语言学作为工具对批判话语分析进行开拓创新。

语言学理论必然会随着时代进步和人类对于语言认识的不断深入而不断发展、完善。发展可以是对原来理论的拓展和深化，对一些理论进行补充，对存在的问题进行修正。也可以寻求跨学科研究，包括不同语言学分支之间的结合，也包括语言学与其它人文学科、社会科学甚至自然科学的结合。作者在本书中对于“可及语义学”以及认知语言学的“社会转向”问题的阐述，正是语言学理论不断发展、完善的例子。

第三，本书的可读性强。首先，用词比较简单，适合普通读者以及语言学专业学生阅读。其次，作者在书中举出大量实例，用例证的方法讲解认知语言学理论，让枯燥的术语变得生动。另外，在每一章的结尾均有思考题，便于读者在阅读后思考。

诚然，本书也存在少许不足之处。

首先，正因为本书的最大特点是“全”，难免有面面俱到、重点不突出之嫌。全书包含五大部分，每个部分又有若干章内容。每个部分的总括、每一章的引言以及每一章的结语三个部分语言不够简练，内容稍有重复。

其次，本书缺少对认知语言学的批评与反思。认知语言学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它本身不能解释所有的语言现象，而且对于社会维度和文化维度不够重视。批评与反思有利于理论的不断发展。

最后，本书方法论部分篇幅较小。对于认知语言学的研究方法只在概述部分稍有提及，缺少更详细的介绍和举例。

总体来看，《认知语言学完全指南》这本最新的认知语言学著作，结构清晰，语言简练，将综述性与原创性相结合，既适合认知语言学学者参考，也适合初学者研读，是一本不多见的、非常实用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