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十三郎的漫像（《藝林》18期，1937年11月15日）和照片（《藝林》43期，1938年12月1日）

作者：吳月華

《南海十三郎》（1997）將南海十三郎帶到近代觀眾的視線內，不但知道他是名才華橫溢的粵劇編劇，也是唐滌生的啟蒙導師，還有他非凡的家勢和孤傲耿直的性格。南海十三郎不只是著名的粵劇編劇，也是一名電影導演和編劇，部份電影是改編自他的粵劇名作。可惜南海十三郎戰後因意外頭部受傷，精神出了問題 ^[1] ，創作之路戛然而止。戰後跟他有關的電影作品皆是改編自其戰前名劇。因此戰前才是他編導電影的黃金時代，然而這些電影拷貝卻早已消失於戰火中，下文只能以作品的題材和故事，窺探他有情有義的風骨。

銀幕訴親情

南海十三郎原名江譽鏐，又名江譽球、江楓，出身於南海前清太史江孔殷家。十三郎於上海出生，母親是父親的六姨太，兄弟中排行十三，故自稱南海十三郎。十三郎出世不久，母親便離世，由乳娘帶大。十三郎絕頂聰明，但自幼失母，又是庶出，在複雜的家庭背景下長大，培養出他孤傲的性格。十三郎的姐姐江畹徵是粵劇迷，尤愛薛覺先，聰穎的十三郎因常看戲而學會寫劇本，在薛覺先的誠邀下，替覺先聲劇團撰寫劇本，最終文采非凡的十三郎便憑薛覺先主演的《心聲淚影》而成名。 ^[2]

1936年，在粵劇界成名後的十三郎開始他的銀色旅途。南海十三郎首齣電影編導作品是倫理劇《兒女債》（1936），改編自他編的粵劇《零落花無語》。故事講述父親（林坤山飾）是名大律師，兒子（吳楚帆飾）子承父業，唯女兒（林雪蝶飾）因母故後被父交由外祖母育，終淪為舞女。兄在舞場巧遇胞妹，與她相認，但妹因維護兄的名聲，誤殺其流氓丈夫，不知情的兄長於是出庭替胞妹辯護，而父親是審理命案的法官。最終，父秉公辦理，女兒罪成，被判死刑。 ^[3] 有傳這故事改編自南海十三郎的身世，傳聞其妻妾眾多的父親在滬認識其母，育有一子一女，父離滬時只帶走他，女兒被留在上海，女兒輾轉來港成為舞女，南海十三郎在不知情下，於歡場認識胞妹並墮愛河，唯傳說中的胞妹未有涉及命案。十三郎明顯以此故事控訴為父者不盡父責之惡行，釀成社會悲劇，據說其父看過影片也認為兒子這做法是對的。 ^[4] 無論這傳聞是否真偽，從此作品可看到他對具權勢者不當行為的嚴苛態度，對女性／弱者的同情，這特色在他日後作品亦以不同的形式出現。

《兒女債》票房成績不弱於舞台演出，南海十三郎續將其另一齣粵劇《去年今夕》，改編成其第二齣電影作品《萬惡之夫》（1937）。 ^[5] 故事中錢方（伊秋水飾）慕戀白璧（梁添添飾）大灑金錢，但璧愛的是其弟錢霜（謝天飾），方在勸阻二人戀情時錯殺璧母，因而入獄，璧亦離開傷心之地。數年後，方死在獄中，霜對璧念念不忘，到處尋找璧，二人最終重遇。 ^[6] 據說影片劇情緊湊，對白「字字珠璣，精彩絕倫」。 ^[7] 另一齣涉及階級矛盾的南海十三郎電影作品，是他編劇的《公子哥兒》（1937；汪福慶導演），影片故事主人翁是一名富家子卻投身記者行業，專職報導基層的苦與樂，最後更為拯救一名窮家女而大義滅親。 ^[8] 這兩齣影片同樣涉及制度和公義與人倫的衝突，最終公義彰顯，不義的人終得苦果。

圖一：在粵劇界已享負盛名的南海十三郎編導的電影作品《兒女債》（1936）在省港澳各地公映的廣告（《香港工商日報》1936年3月29日）。

抗戰電影

1937年，日本侵華，全面抗戰，愛國熱血的南海十三郎立刻回應時代，編導抗戰電影《百戰餘生》（1937）。在戰火下，女主角（梅綺飾）為治病母，淪為舞女，百般無奈 ^[9] ；男主角（李猛飾）則棄筆從戎保衞國土。 ^[10] 影片以忠孝節烈作影片宣傳 ^[11] ，這亦正好反映南海十三郎的抗戰宗旨。1938年，華南電影界發起義拍國防電影《最後關頭》賑災籌款，南海十三郎積參與編導工作，並捐款五十元，出錢出力。影片由七段故事編成，首六段是組織大學生、工商界、電影界、婦女、農民、軍人六個界別的人抗戰故事，每段故事代表一種階級的社會意識和覺悟的過程，最後到了「最後關頭」，以總動員奮力抗戰，在陣前高唱〈中華民族不會亡〉一歌作結。 ^[12] 影片動員演員三千，南海十三郎負責領導啟明影業公司攝製隊，導演婦女界別的故事，並與五位導演聯合導演第七段的總結片段。 ^[13] 婦女的故事講述女學生林美組織舊同學們成立救傷隊，但那些女士對戰場的事情只當作新聞看看，不願上前線，反倒是一群貧苦出身的舞女願意組成救傷隊往前線。 ^[14] 從這故事的情節可見南海十三郎對弱勢社群，特別是舞女的肯定。

除了參與當代的國防電影，南海十三郎亦編導具抗戰意識的古裝片，如《趙子龍》和《夜盜紅綃》（1940）。前者是關於趙子龍救阿斗的忠義故事，但側重携民渡江劉備重興王業，具抗戰意識；後者則是改編自其同名粵劇名作，講述忠義之士為保家衛國而斬情絲，影片更有女主角徐人心唱〈溫尋念故鄉〉、〈羞唱相思詞〉和麥炳榮唱〈流亡曲〉、〈塞外吟〉，還有〈明月樓〉和〈夜盜紅綃〉兩支曲和一齣名為《鄉紳的兒子》的短歌劇，可見兩齣古裝片皆是抗戰意甚濃的電影。 ^[15] 除了正面描寫古今戰爭下的社會和人心以宣揚抗戰意識，南海十三郎亦以同情和溫柔的態度側寫當代女性。

圖二：南海十三郎參與的華南電影界總動員抗戰電影《最後關頭》（1938）在香港和廣州上映的廣告（《香港工商日報》1938年3月2日）。

大時代的女性

1939年，南海十三郎親自將其舞台名劇《女兒香》搬上銀幕。粵劇版本原是古裝的背景，是一個情深義重的才女愛上寡情負義男生的故事，但電影版本側是描寫抗戰期間，富家女仰慕革命家的英雄氣概，在充滿矛盾的情況，仍結為夫婦，是一齣帶有濃厚抗戰意識的愛情片。粵劇版本原由薛覺先開山，反串演富家女，曾於舞台連演六年。 ^[16] 名伶盧海天在舞台也曾演此劇，欲改編成電影，於是徵得譚秀珍和南海十三郎同意，組成三友影業公司出品此片。考量過在電影反串未必帶來滿意效果，故影片改由譚秀珍任女主角，盧海天山也初登銀幕，並邀得小明星於片中客串演唱三曲，當中包括主題曲〈女兒香〉。 ^[17] 南海十三郎曾因其他電影公司欲刪改情節，拒絕電影公司改編此劇 ^[18] ，再加上改編的種種考量，可見南海十三郎並非只靠搬演舞台名劇作招徠，而是十分重視自己的作品，並對改編經過深思熟慮。此劇於戰後亦改編成三個電影版本，是他被改編成電影次數最多的作品。

除改編粵劇，南海十三郎亦將塘西名歌妓花影恨的故事改編成《一代名花花影恨》（1940）。花影恨是一名愛國的塘西歌姬，積極參與義唱，亦曾多次成為義唱個人籌款最高的歌姬，更將自己的私蓄拿出捐獻祖國賑災，但最終卻因落戶無望，感懷身世，於生辰之日服毒自殺而逝。 ^[19] 花影恨逝世後，電影公司爭着拍攝其故事，最後花影恨家屬因南海十三郎與花影恨有相當交情，熟知花影恨思想和為人，決定將此重任交給南海十三郎。南海十三郎與製作經驗豐富的黃岱合導此片，選定性格和演技出色的白燕飾演花影恨。 ^[20] 除花影恨的花叢和愛國籌款軼事外，影片以花影恨和作家（張瑛飾）的一段友誼作為主軸，並嘗試以二人花開花謝之討論，道出花影恨害怕明日黃花而自尋短見的誘因。 ^[21] 為突出花影恨愛國的情操，南海十三郎在影片加插一齣戲中戲《一代名花》，這齣戲中戲改編自陳圓圓和吳三桂的故事，以陳圓圓勸說吳三桂勿輕國重情作劇旨，由徐人心、麥炳榮、劉伯樂主演和覺先聲班部份藝員客串。 ^[22] 影片十分賣座，創下中央戲院連影三十多天的賣座紀錄，但南海十三郎認為戲中戲喧賓奪主，欲刪減戲中戲，片商卻因外埠觀眾愛看粵劇，要求保留，令花影恨感人之事未能充份展現，故他自評影片為最不滿意的作品。 ^[23]

圖三：左圖為花影恨的遺照（《香港工商日報》1939年11月22日），右圖是在《一代名花花影恨》（1940）飾演花影恨的白燕（右）和飾演花影恨知心友作家的張瑛（《藝林》64期，1939年12月15日）。

同樣以妓女為題材的南海十三郎電影作品還有他編劇的《花街神女》（1941）。故事講述失業青年教師張華（張瑛飾）認識私娼白雪（林妹妹飾），白雪得張華的教導學會唱曲，卻因張華患病，白雪被迫重操故業，為此而被捕入獄，白雪的失蹤令張華誤會她未能安貧守道。白雪出獄後，加入張華當開戲師爺的戲班，張華因誤會而冷待白雪，終因白雪的嚴謹生活，二人始冰釋前嫌，白雪亦因替場而走紅。可見在南海十三郎眼中，風塵女子總有她坎坷的故事，總被人誤會和欺壓，對她們無限的同情。

俠骨柔情

雖然南海十三郎個子瘦小，但他的愛國熱情和慷慨助人的性格堪比雄赳赳的硬漢，每逢有人向他借錢紓困，他總是傾囊相助。在藝術上，南海十三郎不但對自己的作品有極高的要求，對他人作品的批評亦毫不留情，曾因批評粵劇界的封建落伍，而宣稱要打倒六位開戲師爺。 ^[24] 南海十三郎對在位者敢於批評，對新人卻積極扶持，他經常起用新人作電影的要角。如在《兒女債》起用初出茅廬的林雪蝶作女主角，在《萬惡之夫》和《夜盜紅綃》分別重用新人謝天和王鶯，在《百戰餘生》提拔李猛、梅綺和倫敦，前兩者為影片的男女主角，也讓盧海山在《女兒香》初登銀幕，而他選用的新人全皆稱職，讓電影界讚賞。才子與瘋子本是一線之差，他狂放孤傲的性格，敢愛敢恨，讓他的人生和作品道義與柔情並重，銀壇最早的花國奇緣亦從他的電影作品開花結果，而同時也成就他傳奇的一生。

圖四：一生兩袖清風的南海十三郎（俯睡者）與友人黃達才（中間胖者）和林擒租住的酒店房間的室內風景漫畫（《藝林》35期，1938年8月1日）。

1. 耳東：〈日寇迫瘋南海十三郎〉，《澳門日報》，1960年7月5日。
2. 南海十三郎：〈介紹南海十三郎〉，《工商晚報》1964年2月11日；江獻珠：〈我的十三叔〉，《戲裡戲外：南海十三郎與蘭齋舊事》。香港：萬里機構．萬里書店，2013，頁27、28；廖雲：《南海十三郎之正傳》。香港：科華圖書出版公司，2001，頁37-47。
3. 〈兒女債拍攝經過〉，《華字日報》1936年2月9日；〈兒女債〉，《香港影片大全第一卷（一九一四至一九四一）增訂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20，頁28、29。
4. 采風：〈南國藝壇傳奇人物　南海十三郎傷心史〉，《創造》，1955年9月10日。
5. 《香港影片大全第一卷（一九一四至一九四一）增訂本》指影片導演是南海十三郎，但New York State Archives藏的《萬惡之夫》對白本記導演是潘素如和陳寶容，南海十三郎是原著（《萬惡之夫》對白本。紐約：New York State Archives，1937）。
6. 《萬惡之夫》對白本。紐約：New York State Archives，1937；〈萬惡之夫〉，《香港影片大全第一卷（一九一四至一九四一）增訂本》，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20，頁48。
7. 積臣：〈評萬惡之夫與做人難〉，《藝林》2期，1937年3月15日。
8. 《公子哥兒》廣告，《工商晚報》1937年10月27日。
9. 〈漫記新星梅綺〉，《藝林》第15期，1937年10月1日。
10. 《百戰餘生》廣告，《華僑日報》1937年11月7日。
11. 《百戰餘生》廣告，《華僑日報》1937年11月8日。
12. 《最後關頭》本事，紐約新中國電影大戲院；〈華南電影界賑災大會特寫〉、〈極堪重視的最後關頭〉，《藝林》第12期，1937年8月15日；〈最後關頭全港電影界總員拍攝情形全貌〉，《藝林》第15期，1937年10月1日。
13. 〈華南電影界賑災大會特寫〉、〈極堪重視的最後關頭〉，《藝林》第12期，1937年8月15日；《最後關頭》廣告，《藝林》第24期，1938年2月15日。
14. 《最後關頭》本事，紐約新中國電影大戲院；《最後關頭》對白本。紐約：New York State Archives，1938。
15. 〈十三郎新作夜盜紅綃的意義及其他〉，《藝林》第74期，1940年5月15；《夜盜紅綃》廣告，《華僑日報》1940年6月3日。
16. 〈高陞院演女兒香〉，《華字日報》1936年2月18日；《女兒香》廣告，《工商晚報》1939年8月19日。
17. 〈女兒香改編電影實現  上月廿三日在南粵正式開鏡〉，《藝林》第57期，1939年7月1日；《女兒香》廣告，《華僑日報》1939年8月4、9日。
18. 〈女兒香改編電影實現　上月廿三日在南粵正式開鏡〉，《藝林》第57期，1939年7月1日。
19. 〈献金運動第六日　各界献金仍極踴躍  小童也知救國將儲欵獻出甚多　塘西歌姬義唱兩晚得五千餘元〉，《工商日報》1938年8月15日；〈石塘歌姬七七義唱　花影恨獲冠軍〉，《華字日報》1939年7月8日；〈別有幽情暗恨生　歌姬花影恨仰藥自殺　遺書謂久歷風塵已心灰意冷　發覺過遲施救乏術玉殞香消〉，《華字日報》1939年11月22日；〈歌姬義唱發起人寶玉女士訪問記　對花影恨之死深致惋惜　此次以萬紅女最有希望力〉，《大公報》1940年3月10日。
20. 〈塘西名花花影恨遺事搬上銀幕　一代名花花影恨　薛覺先．陸飛鴻．都到塲參觀〉，《藝林》64期，1939年12月15日。
21. 《一代名花花影恨》對白本。紐約：New York State Archives，1940。
22. 〈自評一代名花花影恨〉，《藝林》66期，1940年1月16日；〈一代名花花影恨　娛樂獻映後．中央擇期放映〉《藝林》69期，1940年3月1日。
23. 〈自評一代名花花影恨〉，《藝林》66期，1940年1月16日；〈十三郎新作夜盜紅綃的意義及其他〉，《藝林》第74期，1940年5月15日。
24. 〈南海十三郎〉，《藝林》15期，1937年10月1日；〈七十二銅城燕歸人未歸兩劇公演後南海十三郎宣稱打倒六個編劇家　被打倒者　麥嘯霞　梁金堂　黎奉元　盧有容　區漢扶　劉震秋〉，《伶星》（廣州版）74期，1933年12月6日，頁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