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打仗搭之搿男人：上海话的《埃涅阿斯纪》——卷一1-49行
引言
埃涅阿斯和上海话，好像是最没有关系的了。前者是西方，是古典，是慷慨的英雄，是恢宏的帝国的开始；后者是中国，是摩登，是精致的小资，是市井里巷的日常。
这种种对立感的背后，是复杂历史的沉淀与叠加： 从文艺复兴到古今之争，从西学东渐再到国语运动；在这些滚滚大潮中，渐渐有了古与今、中与西、崇高与琐碎、经典语言与地方方言。很多时候，我们说直接读原典，要读进字里行间，但我们很少真的追问：这些过往的历史，如何在不经意间，左右了我们和文本之间的关系，限制了我们思考作品、理解自身的方式。
于是，我在想：如果打破这些框架，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于是我选了上海话，还有《埃涅阿斯纪》。这里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引子（1-49行），但我试着体会些许，上海闲话与古典史诗，各自的另一种可能。
——两者实在也都是外行，希望能在这里向大家请教。
凡例
- 正字法。
把上海话写下来， 有不同的办法。比如，《埃涅阿斯纪》第一小句：
（1）我唱打仗得子格额男宁。
（2）我唱打仗搭仔搿个男人。
（3）我唱打仗 搭 之 搿个 男人。
这里，（1）是想当然来写，好处是简单直接，看了就能读出来。（2）是用方言本字——这里基于李榮主编《上海方言词典》（简称《词典》）；好处是多了一重文化内涵，但也不容易读。（3）是一种折中，下文我就这样写： 以（2）为基础，稍稍做一些修改。比如这个句子中： “搿” 字很形象，两手夹住或者抱住，引申为近指代词“这”。读成 “格~”（gəʔ） ，比写成“格”生动多了 。但有些地方，我还是挑我喜欢的写法——我喜欢写“搭之”（表示“和”，et、-que），就不写词典上的“搭仔”了。
下文中，凡是生僻字或未遵循《词典》的地方，尽可能注出正字的表达。凡是方言虚字，都加了下划线（知乎好像不显示……）。凡是专名，都加黑表示。希望可以方便阅读。
- 格律。
译文采用 维吉尔的六步长短格（dactylic hexameter ） ，也尽可能保留 维吉尔的语序 。以第一行为例：
— —| — u u | — u u |— —| — uu | — —
（4）我唱|打仗搭（之）|（搿）男人，从|托野|海边伊|第一（个）
括号表示省音（elision）。如“搭之”，原先读为 [taʔ zi]（未标音调），省音后读为一个音节 [taʔ (z)]。这一行于是为：长长 | 长短短 | 长短短 | 长长 | 长短短 | 长长。下文标记每行六步，一步中三个汉字（括号内不记）则为长短短，两个汉字则为长长。
所用拉丁文底本：Pharr, Clyde. Vergil's Aeneid, Books I-VI (Latin Edition) (Bks. 1-6) . Boston: Bolchazy-Carducci Publishers, 1965. 并参考 Aeneidos liber primvs. With a commentary by R. G. Austin .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1; Jones, Peter. Reading Virgil: Aeneid I and II .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过程中我参考了杨周翰、Niklas Holzberg、Robert Fagles等中德英译本。格律把握上，我尤其参考了Frederick Ahl 的英译本；语法细节则参考Patrick Yaggy的优兔讲解（ https://www. youtube.com/watch? v=5lP--mzS8M0&list=PLC1LvRVTAOsbaAD_1YQ2AsIcpnm2DfHHt ）。
正文《埃涅阿斯纪》 卷一
我唱|打仗搭（之）|（搿）男人， 从|托野|海边伊|第一（个）
跑过来|；命啊，拿|伊笃到|意大利|、拉（维）涅岸|浪向；
神力道|大，叫伊|（勒）海里向|地高头|喫（勒）交关|苦头，
依喏|邪气个|记仇|，光火了|（就）请伊吃|生活。
打来打（去）|伊侪|混过来|，造了自|家个城|隍头。
伊拿神|带到了|拉丁|，就有了|拉丁搿|民族，
有了后|手来个|王国|，（搭）罗马|扎台型（个）|城墙。
姆萨|，告诉我|为啥，神就般|要寻伊|吼事 ；
胖胖 |神当中（个）|王后，（有）|啥好介 |伐开心，|逼牢
搿能|上路只|模子，（拿）日脚过|成搿副|卖相。
天浪向（个）|神，到底|勒想|啥物事|，就介大|火气？
~·~·~
1-11 行提要 ：
- 交代主角：他从托野（Troia 特洛伊）来到意大利，最终会建立罗马；他的主要特点有“上路”（pietas），这个概念会在下文逐渐发展。
- 交代基本设定：人之上有神，还有神也无法抗拒的“命”。
- 向姆萨女神（Musa 缪斯，文艺女神）提出问题：为什么依喏女神（Iuno 朱诺，众神之王朱庇特的妻子）要寻主角吼事，引出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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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早滴|，梯鲁个|农民|跑出来，|弄了只|城叫
嘎汰哥|，勒勒个|意大利|搭之梯|伯河（个）海|对过，
邪气远|。搿地方|有钞票|，打起相|骂，拼之|老命。
所有地|方当中|，依喏最|最欢喜|搿头|，萨摩
城也只|好排勒|后头|。搿头有|伊打仗|家生，
有伊个|黄包车|，搿头是|伊个上|海，别个|王国
侪是乡|下（头）；只要|来赛|，伊就要|一直搿|能嘎。
但是伊|听人家|讲，托野|伊拉|有只小|赤佬，
有一天|就会的|跑得来|，（拿）梯鲁|城头侪|敲特。
伊拉搿|帮人|会得有|天下个|江山，（拿）|依喏
欢喜个|非洲人|作特|：（搿）命里向|侪已经|定好。
依喏|，萨图恩（个）|囡鱼，想|到搿头|，担心啊|。老早
伊欢喜|希腊个|阿勒哥|，就帮伊|去打|托野：
讲到底|， 伊一点|也没|忘记特|，伊哪能|会得
介殟塞。勒勒伊（个）|心里向|，恨死了|断命个|托野：
伊拉个|帕里斯|，脑子|拎勿清|，嫌比伊|卖相
不好|。还有王|子尬尼|梅，搿人|真覅|面孔！
一桩桩|事体|，依喏光|火啊，拿（搿）|托野人|笃到
海里向|——希腊人|、阿基里|，哪能|没拿伊|弄死！
一年又|一年过|去，就叫|托野人|勒勒海|里向
兜圈子|。总归命|定好了|，不好让|伊到拉|丁来。
搿能介|，罗马要|搞起来|，要弄到|啥个|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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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3行提要：
- 解释依喏女神盯上主角的 两个原因 ：
- （1）她 最喜欢的城 是嘎汰哥（Carthago 迦太基，在罗马海对面的非洲），但是主角建的罗马，最终会摧毁迦太基。
- （2）她 最讨厌的城 是托崖，她们之间已经有很多过节： （a） 金苹果事件：一个苹果搞事情，说自己属于最好看的女神，三个女神抢苹果，最后让托崖王子帕里斯讲道理；他说阿芙洛（Aphrodite 阿芙洛狄蒂）最最好看。 （b） 海伦诱拐事件：海伦最好看，本来是希腊人的老婆，帕里斯把她拐走了——阿勒哥（Argos 阿尔戈斯）是希腊一座城，崇奉依喏，这里代指希腊。 （c） 尬尼梅受宠事件：另一个托崖王子尬尼梅（Ganymede 伽倪墨得斯），得到了朱庇特的宠爱，抢了依喏女儿的风头。
- 由此引出希腊与托野（特洛伊）、罗马与嘎汰哥（迦太基） 之间的基本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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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看|勿到西|西里，伊（拉）|还勒深|深个海|中央，
开心来|，撑起帆|，铜个船|冲进|盐水 个|浪头。
依喏伊|胸闷|啊！伊个|痛一直|囥勒搿|里向，
（伊）交自家|讲：哪能|我就介|不来噻|，从一|开始
就没搿|本事|，让托|野个王（子）|远开意|大利。
真是|命啊|。帕拉斯|·阿忒娜|，伊（就）牛逼|哄哄，
拿阿勒|哥个船|，统统|烧特又|沉特|，（就）因为
欧伊勒|拉儿子|阿佳哥|，伊搿人|是只十|三点。
优陛特|光火打（个）|雷，伊就|自家从|云里打|起来，
好好叫（个）|海，伊拿|浪头侪|掀起来|，小舢板（一）|记头（侪）
七零八（落）。|（搿）阿佳哥|，雷从伊|胸口|劈进去|，喷火（啊）
龙卷风|拿伊掼|到石头|高头|，搿能|死蟹。
哪能啦|，我，胖胖|神当中（个）|王后|，优陛特|伊拉
阿妹搭（之）|老婆|，嘎许多|年数|只交一|种人
捉扳头|。（搿）能下去|，还有啥|人会得|崇拜我|依喏，
吭哧|吭哧到|我庙里|跪下来|送点|水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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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9行提要：
依喏发发牢骚。讲雅典娜就可以把阿佳哥（Aiax ，即小埃阿斯）做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