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时代：思考于热寂之中

生于1952年的王小波，像是一颗流星那样划过天空，为新中国的文坛带来了一抹别样的色彩，随后，他便又像流星那样，极快地陨落，在四十五岁那年便因病离世。

冯唐曾评价王小波说，“王小波是中国现代汉语文学一个好得不得了的开始”，而在我看来，王小波是一颗流星，他短暂地划过天边，他的作品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以其亮光，指引着一代一代的青年不断前行，走向杰出，终汇聚成为璀璨群星。

寒假里读的第二本书，是王小波的《白银时代》。《白银时代》比《思考，快与慢》更难读懂，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之前已经读过了王小波的《革命时期的爱情》《寻找无双》等等作品，上个学期的法制史期中读书报告作业，也是选取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与以十年动乱为背景，在幽默中批判那个时代的愚昧闭塞的《黄金时代》不同，发表于1997年的《白银时代》，分别以“2020”“2010”“2015”三个“未来”的时间点为背景，讲述了三个光怪陆离，主旨不甚明晰的故事。

书评留言当中，许多人表示了“无法看懂”，也有不少人留下了自己对这本书的见解。有人说，这是卡夫卡式的荒诞；有人说，这本书如同《人间失格》那样压抑。而我从本书中联想到的，是玛格丽特•杜拉斯，以及川端康成。

在王小波的杂文中曾多次提及杜拉斯，尤其是杜拉斯的《情人》。《情人》以其特别的段落编排，将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安放在同一平面内，模糊了时间的先后顺序，以时间的落差带给人独特的阅读体验以及思考。同样的，《白银时代》也模糊了时间，以丰富的意象串联起十一次“师生恋”小说中的“我”，以及身为小说家的“我”的生活，在失去时间跨度的事件中，反复质问“世界是银子的”这一谜题，使得“白银时代”这一模糊的概念显得分外耐人寻味。《情人》是一部实验性的私小说。而《白银时代》一样是实验性质的，同时也有一定的私小说性质。在《未来时代》中，忧愁于“小说难以通过审核，文字总是变成‘口口’”的叔叔，实际上指向的就是1997年，为了时代三部曲的顺利出版而不断奔走的王小波本人。而遗憾的是，英年早逝的王小波，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自己的三部曲顺利出版的那一天。顺带一提，在真正的二十一世纪，我们确确实实受着“口口文学”的困扰。在去年，“敏感字让汉语更敏感还是更纯洁了”更是以辩题的形式出现；而恰巧发生在2020年的二二七举报事件，更是为宣扬着文学自由的《白银时代》，镀上了一层黑色幽默。在《2015》中，没有执照的画家叔叔，也正是映照着不是作协会员、深受作协人员及“评论家”们非议的王小波本人。在《白银时代》中被幽默化处理的叔叔深受心脏病折磨的片段，也让人不禁想起97年的某个夜里，独居在家，因心脏病发而猝然离世的王小波。第二天他的尸体被邻居发现时，齿尖留有墙灰，而身旁的墙上有啃咬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他病发时的痛苦。

川端康成在《雪国》中，用驹子和叶子两个人物，共同指向同一个意象，构建了同一个女性形象的一体两；而《白银时代》也是同样，用“叔叔”和“我”两个角色，共同指向王小波本人，阐述了王小波对文学自由与思考自由的完整观点，也在最终，巧妙的安排了“我”活成了“叔叔”的模样。巧合的是，在提及“创作生命”的概念时，王小波也提及了川端康成，“川端康成在七十岁上发现自己没有了创造力，就叼上了煤气管”。

不过说到底，这仍然是一本“王小波”式的作品，即使隐去书名和作者，读上两句文字，仍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种独属于王小波的思辨和幽默感。例如，在“我”苦口婆心劝勉叔叔的时候，叔叔会冷不丁绊倒“我”，又赶忙假惺惺扶起“我”，说“贤侄，走路可要小心啊”。王小波特有的，像过于聪慧的孩童那样思考和注视着世界的形象，跃然纸上。

在幽默的故事和略带压抑的文字氛围中抽丝剥茧，《白银时代》的主旨也不难察觉：即使是在所有人都丧失了思考能力，人云亦云的年代，也要敢于独立思考。文中反复提问“世界是银子的”，同时反复回答“因为这是热寂之后的世界。银子是最好的导热材料，世界同此凉热”。这样的世界，指代的就是人与人之间无差别的，人云亦云的，没有独立思考存在的世界，是“我”所厌恶着的，感到无比无聊的世界。“白银时代”取自希腊神话，“希腊神话里说，白银时代的人蒙神恩宠，终身不会衰老，也不会为生计所困。他们没有痛苦，没有忧虑，一直到死，相貌和心灵都像儿童。死掉以后，他们的幽灵还会在尘世上游荡”，而王小波所赞颂的，恰恰是被“神”所唾弃的，满怀忧虑的思考者。因为思考，所以心怀忧愁，所以相貌和心灵不再与儿童相像；思考，方为成人。

对于本书，我的阅读建议是，在阅读完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及杂文集，并对王小波的生平有所了解后，再进行阅读，能够获得较好的阅读体验。

在热寂的世界中，坚持独立思考。在此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