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市陆羽研究会 陈幼发

宋代陈师道为《茶经》作序说：“夫茶之著书自羽始，其用于世亦自羽始，羽诚有功于茶者也！”美国人威廉·乌克斯在《茶叶全书》中说：“中国学者陆羽著述第一部完全关于茶叶的书籍，于是在当时中国农家以及世界有关者，俱受其惠”，“故无人能否认陆羽的崇高地位。”从古人到今人，从中国到外国，对陆羽《茶经》有如此崇高的评价，这是陆羽当初始料不及的。陆羽何以能写出这样一部永世不朽的杰作呢？笔者试就《茶经》成因作一初探，祈茶学同仁赐教。

少年时期耳濡目染与茶结缘
盛唐中期，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市）城西西湖中的覆釜洲上有座龙盖山，相传东汉时就在这里建了龙盖寺，东晋时有高僧支遁（简称支公）住此，支公还在西湖附近的官池之滨开凿一口井，名品字泉，俗称三眼井，供其煮茶饮水之用。唐开元年间，智积禅师（简称积公）住持寺院直至圆寂。此后改名西塔寺。
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一日，智积禅师早晨起来在西湖之畔散步，忽然听得一婴儿哇哇地啼哭声，他沿着声音方向寻至芦苇丛中，看见一群大雁用翅膀覆盖着一个男婴，智积慈悲悯侧，将婴儿抱归寺中抚养。幼时，智积叫他虔诚占卦，依据卦辞，智积给他取定姓陆名羽，字鸿渐。六岁开始教他识字、写字、读佛经。九岁起学习写文章。
当时各寺院斗茶品茶之风已很流行，龙盖寺也不另外，而积公对品茶一事更是在行，所以积公在教陆羽习学的同时，也教他汲水煮茶之事。到七八岁时，进一步指点他独立操作煮茶事宜，并授予秘诀。因此，陆羽幼年时就学到了不少茶事知识。随着时间的推移，陆羽煮茶技能大有长进，调理的茶汤之味使积公饮后不忘，故积公坚持非陆羽煮的茶不饮。十年的寺院生活可说为陆羽致力于茶事研究奠定了初基。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里说：“僧徒生活是最闲适的，斗茶品茗，各显新奇，因之在寺院生长的陆羽，能依据见闻，著《茶经》一书。”
积公对陆羽既有救活养育之恩，又有启蒙师教之惠，理应对恩师积公的学佛之言听之从之，然陆羽反其道而行之，不愿学佛，更不愿皈依佛门，坚持要读儒书，这下惹恼了积公，罚他扫地清厕，践泥圬墙，割草垦荒，牧牛三十匹等等，寺内各项苦役做尽，还屡遭毒打，这种精神上和皮肉上的虐待，实在不堪忍受，大约在十岁那年（743年）愤然逃离寺院，加入戏班，学习演戏。
天宝五载（746年），河南府尹李齐物，因韦坚犯罪牵连贬到竟陵郡任太守。到任不久，李齐物邀请境内德高望重的长者行乡饮酒礼，并召集陆羽所在的戏班子献艺助兴。因陆羽演技不凡，维妙维肖，引起了李齐物的注意和赞赏，又闻其好学，于是召见他，亲自赠送给他一些诗书，同时介绍他去竟陵西北火门山邹夫子处读书。同年冬，陆羽负芨前往求学，遂了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心愿。
邹夫子，精通经史的学者。天宝年间隐居在竟陵火门山（今天门市西北四十里处的石河镇境内）自建的别墅——人称邹墅之内。陆羽拜师之后，倾倒于邹公的学识，潜心读书。攻读之余，仍念茶事，常抽空到附近龙尾山考察茶事，深入野生茶林采茶，研究茶叶生态，为师煮茗，供其品饮。久之，邹公见陆羽爱茶成癖，于是邀来好友帮助他在山下凿泉，泉水自岩隙渗出，清彻如镜，甘冽纯净，确是煮茶的好水。现存火门山南坡那一股长流不断的清泉，就是陆羽当年品茶汲水之处。
冬去春来，星移斗转。陆羽焚膏继晷，口诵心惟，学业有成。转眼到了天宝十一载（752年），他千恩万谢拜别老师后，回到竟陵城寄居李齐物幕府。
无独有偶，是年又一位受株连的京官贬到竟陵，此人乃是当时盛名诗坛的礼部员外郎崔国辅。
崔国辅（678—755年），山阴人（今浙江绍兴市），开元十四年进士，学问渊博，诗名与王昌龄、王之涣齐名。官至集贤直学士、礼部员外郎，与朝延重臣王鉷是近亲。752年因王鉷之弟王銲犯叛逆罪受株连，已过古稀之年的崔国辅被朝延贬到竟陵作司马，陆羽闻名前往拜师，向崔国辅请教学习。其间，受崔公指点熏陶，诗文造诣更深。两人相处三年，交情甚笃，常常整日形影不离，无拘无束纵情谈笑，品茶品水，各抒己见，畅所欲言，结成忘年莫逆之交。崔公了解到陆羽无心功名仕途，致力茶学研究的抱负和理想后，极为赞赏。临别之时，特赠送陆羽白驴和乌犎牛各一头及文槐木书箧一个，还赋《今别离》诗一首：“送别未能旋，相望连水口，船行欲映洲，几度急摇手”①。
陆羽少年之时有幸与积公、李齐物、邹夫子、崔国辅等大师、贤达、学者、诗人等结识交往，并在他们诲人不倦的教导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诗赋学向与日俱深，茶事知识日趋丰富，思想观念日渐成熟，这些方面无疑对陆羽后来研究茶学著述茶书打下了初步基础。

青年时期躬身茶事升华认识
天宝十三载（754年）初，陆羽与崔国辅告别后，便离开竟陵走上了探茶的道路。
中唐时，义阳郡（今河南信阳一带）是产茶重郡，著名全国，故陆羽首先北上义阳郡。陆羽抵达这里后，访问当地茶农，方知义阳茶主产地为车云山、集云山、天云山、云雾山、震雷山、黑龙潭和白龙潭。他登山观望，这里山峦叠嶂，云雾繚绕，溪流网布，土质肥沃，到处是一片片树姿旺盛的茶林。随后步入林中仔细观察茶叶：一芽二叶，外形紧细园直，色泽翠绿、油润，白毫显露。放入口中咀嚼，香清味醇，色味俱佳，不愧为贡品茶。就这样，他踏遍了义阳的五山两潭，白天请教茶农学习经验，晚上伏案记录所见所闻，如此日复一日，不觉在义阳滞留到了秋天。
深秋，他转道襄州（今襄阳），经归州（今秭归），听说香溪水好，于是他想亲自品尝，以明究竟。香溪在归州东十里处玉虚洞下，他掬水品尝后，认为实属上品，当列为名泉。尔后，直趋巴山峡川（今川鄂交界地区）。
巴山峡川是古老的茶区。天宝十四载（755年）春，陆羽登上巴山，极目四望，这里山高水碧，层峦茶茂。此时正值采制明前茶的大好节令，那微微泛白的“真香茗”，味、色、香、形确实别具一格。更为奇特的是这山中竟然有高达几十尺，粗达两人合抱的茶树，如此高大的茶树，只有攀上树干砍伐枝条，才能采摘茶叶，其艰难辛苦可想而知。陆羽在巴山峡川一边考察茶树，一边品泉鉴水。
峡州（今宜昌县）扇子山下有一块石头，作突出的样子，流出的水特别清冷，形状象个乌龟，俗称虾蟆口。陆羽品饮之后作了翔实地记载，后把这里的水评为天下第四泉。巴山峡川泉清茶美的自然生态吸引了陆羽，他连续踏访了彭州、绵州、蜀州、邛州、雅州、汉州、泸州、眉州等八州。陆羽沿途采集名茶标本，品尝名泉秀水，吸取了大自然的营养；拜访山僧野老，造访茶农茶肆，扩展了视野，增长了见识。是年秋，陆羽满载标本和记录等资料回到了竟陵，隐居到离竟陵六十里外的东冈岭处，整理出游所得，深入研讨茶事，准备酝酿写一部关于茶的著作。
天宝十四载（755年）冬，安绿山率兵造反，势如破竹，直捣长安，政局动荡，关中难民蜂拥而下，凄惶万状，惨不忍睹。陆羽此时悲痛至极，赋《四悲诗》一首，以寄忧国忧民之情。原隐居东冈著书之心，也荡然无存。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打点行装携带资料，随难民秦人，离开家乡。所幸陆羽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也随寓而安。虽说战乱之时，流离他乡，陆羽仍心系茶事，逢山登山考察茶树，遇泉临泉品鉴泉水，以获取更多的茶资料。
天宝十五载（756年），陆羽离开故土，先至鄂州江夏郡（今武昌县），并与诗人官员刘长卿结识成为朋友。后经黄州（今黄冈县），于次年（757年）至蕲州蕲水（今浠水县）寓居烹茶品泽。蕲州茶叶产量较大，但品质不优，陆羽考察后，列为四等品。这里兰溪石上的水质佳，陆羽品后，列为第三泉。不久离开蕲州向庐山（又名匡山或匡庐）进发，造访仰慕已久的康王谷，并品尝谷中的玉帘泉水。康王谷位于匡山大汉阳峰下西北丛林中，其谷裂缝中喷出一股地下激流，激流一出，就在悬崖峭壁间形成一道玉帘般的瀑布，这便是玉帘泉。后来陆羽将此泉品题为天下第一泉。接着又到庐山招贤寺下鉴别方桥潭水，泉水中原有一龙首，水色清碧，水味甘美，后被陆羽评为天下第六泉。有诗赞云：“龙首清泉味不穷，长流清韵此山中，古今招隐何人至，只有苕溪桑苎翁”②。故又名陆羽泉。陆羽品鉴佳泉的同时，也考察庐山的匡庐茶。于是他到汉阳峰采集匡庐茶的明前嫩芽，见一芽一叶，色香幽细，摘了一些装入袋中。回到住所又品饮当地茶农采制的匡庐茶，只见茶色金黄清雅，茶味芳香醇厚，观其形色，尝其汤味，名茶之声果不虚传。庐山树木繁茂，飞瀑流泻，泉水淙淙，雾气蒸腾。山势高，气温低，土地肥沃，如此优越的自然环境，怎能不生长出如此优良的茶树呢！真是山好、水好、茶好，三者一体，天造地就也。陆羽赞叹不已。
陆羽离开庐山，前往洪州（今南昌市），滞留期间，结识了户曹参军柳澹，并成为至交。尔后寓居洪州二十里外的西山，考察西山的白露名茶，品尝西山的瀑布泉，旋徒彭泽结庐居住。游历舒州（今安徽怀宁一带），寿州（今安徽寿县一带）等地，攀登潜山，天柱山诸岭，深入茶区调查采访，通过比较鉴别，认定这一带的茶“舒州次，寿州下。”在潜山时，顺道至庐州龙池山岭，品尝了池水，后评为第十。乾元二年（759年）迁移茅山（今江苏境内）隐居，经常往来于升州、扬州、润州、常州等地，访问茶区，游览寺观，采茶品水，结交名士，在润州拜见了戴叔伦，在扬州拜会了肖颖士，在丹阳交上了皇甫冉和皇甫曾兄弟。其间品尝了扬子江南零水，评为第七；丹阳观音寺水，评为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评为十二。
陆羽在“安史之乱”前后两次离乡出境，广游鄂西，川东、川南、豫南、鄂东、赣北、皖南、皖北及苏南等地，所到之处，他都深入茶区考察，探求茶叶知识。攀山登岭，品泉鉴水，亲自体验。通过实践，他能辨别茶的优劣，评出水的次第，实践出真知。历经六年的探茶之路，他对茶的认识升华了。加之他不耻下问，勤于笔 端，沿途搜集到大量资料，这些都为他撰写茶书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中年时期友人相助《茶经》问世
唐上元元年（760年），二十八岁的陆羽移居浙江湖州。这里崇峦远峰，群山西迤，双溪夹流，盛产名茗，是陆羽致志研究茶的理想之地。陆羽初到湖州，即便前往城西南郊抒山妙喜寺登门拜访早已仰慕其精通禅、诗及茶道的高僧皎然。皎然见他谈吐高雅，精经史、博杂学，好诗赋，性嗜茶，又在寺院长大，两人情趣相投，遂邀陆羽寓居妙喜寺。寄居期间，陆羽时常外出寻访山寺茶园，采茶归来，与皎然品茶论诗文，通常畅谈彻夜，获益匪浅，终结为忘年之交。
陆羽在妙喜寺小住之后，便到苕溪之滨隐居桑苎园草堂，自称桑 苎翁。此后，他每年春茶季节，背负茶具行李，去湖州、常州、苏州、润州、升州、杭州各地山区寺院考察茶笋芳丛，寻求佳泉名水。位于长城（今长兴县）西北的顾诸山以产紫笋茶闻名，附近又有皎然的茶园，故那里成了陆羽常去采茶的地方，并著《顾诸山记》两篇，其中多处写到有关茶的见闻。其间赴无锡，品惠山寺泉水，评为第二；游苏州品虎丘寺石泉水，评为第五；品吴淞江水，评为十六。
宝应二年（763年）春，陆羽前往杭州考察茶事，以求探明天竺、灵隐二寺产的茶叶品第，经过几天的观察对比，发现雨天和有云的晴天采的茶不佳，晴天采的茶要好，后来他把这个结论写入了《茶经·三之造》中，曰“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这个结论一直沿用至今，仍不失为采制品质精良茶的论断。在杭州期间，他还拜访了天竺寺高僧道标禅师，共研佛学，与之结为好友。在道标的陪同下，游览杭州名胜古迹，并写出了《天竺·灵隐二寺记》一文，将所见杭州城西各处的山泉、名胜和古迹进行了详细考述。随后又到附近的余杭登径山、游双溪、挹泉烹茶，探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茶叶，不同的泉水，所产生的不同品味，从中获得真知，只有这样写出来的茶书，才不为别人所齿冷。
广德元年（763年），“安史之乱”平定，这为陆羽研究茶学和著述提供了一个安定的大环境，兴奋之余，于次年（764年）特新铸煮茶风炉一座，并在鼎足铸“圣唐灭胡明年铸”的铭文，表示自己希望国泰民安，以便安心茶学研究和著述的心情。
苏杭一带，历来是文人学者、贤达名士云集之地。皎然交友广泛，有大官小吏、僧道隐士，多介绍陆羽与之交往。时任长城县丞的潘述，信佛，与皎然交情密切，家中藏书甚富，学识深厚，经皎然引荐，陆羽与之结识为友。陆羽常去顾诸山采茶，闲时便到潘述的读书楼借阅图书。后又结识以诗才著称的进士耿讳，耿讳对陆羽的文学和茶业极为钦敬，其《联句多暇赠陆三山人》云：“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耿讳此时面称陆羽为“茶仙”，除以示敬仰之情外，还充分反映了陆羽当时精于茶业已经声望在外的现状。
陆羽在湖州居住五六年（760~765年）中，以湖州为中心，踏遍浙北和苏南等地茶区，游览周围古刹寺院，结交当时的名士高僧，搜集了大量的素材，结合以前采集到的资料，他累日笔耕不辍，终于在永泰元年（765年）三十三岁时，完成了《茶经》初稿。
陆羽《茶经》初稿虽然写就，并轰动社会，竞相传抄，但他并没有满足，并没有就此停止对茶学的研究，而是继续“拜井孤城里，携笼万壑前。”
大历年间，陆羽迁至青塘别业居住。青塘别业是在皎然等友人的资助下建的一座简朴雅致的房舍，这为陆羽营造了一个进一步专心致志研究茶学、审订茶经的良好住所。乔迁新居不久，皎然造访陆羽不遇，感叹之余，作《寻陆鸿渐不遇》诗一首，云“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可见陆羽进山采茶，早去晚归，专心茶事，矢志不渝的品行依然如故。
大历八年（773年）正月，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时年四十三岁的陆羽在皎然的引荐下，拜会了颜真卿，因陆羽才华出众得到刺史的赏识，应邀参加颜公的《韵海镜源》的续编工作，应邀参加的还有皎然、潘述、肖存、陆士修、李萼等数十人。《韵海镜源》是一部搜集典故、词藻，按韵编排之规模宏大的工具书，全书三百六十卷。陆羽在参与编修中，有幸博览群书，从而辑录了古籍中有关茶事的大量资料，于大历十年（775年）对《茶经》进行了较大的修改，其中《茶经·七之事》补充修定尤甚，使之内容益臻完备，润色定稿。后在皎然和颜真卿的大力支持下，于建中元年（780年）《茶经》抄刻印出成书，一直流传至今。
纵观陆羽前半生，从他在寺院长大到六七岁跟积公学习烹茶起，到他四十八岁《茶经》问世，中间经历了少年时期对茶事耳闻目睹的初识阶段，青年时期对茶事亲自实践的升华阶段，中年时期广交师友，在他们的帮助下，更加丰富了自己的茶事知识，可说倾注了四十余年的心血，才得以完成这样一部举世瞩目的《茶经》著作。
“陆羽《茶经》总结出茶叶科学规律性的东西，并使之系统化、理论化，具有指导实践的重要价值和意义，所以千百年来一直是国际茶叶界奉为经典的光辉巨著。③”如果陆羽当时对茶事没有锲而不舍求真务实的精神，没有深入实际亲自实践的作风，没有高超的文学素养和精通茶学的全面知识，没有友人帮助和博览群书的条件，是绝对写不出这样一部堪称经典、流芳百世的巨著出来的。即若写出来了，也会是篇庸作。不知“陆学”同仁以为如何？

注：
①欧阳勋《陆羽研究》90面
②文化部文物局主编《中国名胜词典》544面。
③湖北省茶叶学会《一代茶圣  功垂万世》文中之语。（见《陆羽研究集刊》1984年创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