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无力偿还债务，2024年5月橡树资本正式接管国际米兰，蓝黑军团的8年苏宁时代就此终结。高峰期，中国资本控股的欧洲足球俱乐部达到两位数，这其中囊括了多支英超、西甲、意甲、法甲的球队，“中国德比”的概念曾频繁出现在欧洲足球的赛场上。随着欧洲五大联赛中国资本的最大头牌被迫转手，目前仅剩英超狼队、西甲的西班牙人和格拉纳达三支球队撑门面。
疯狂涌入与广泛布局
2014年，国家出台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政策，“体育产业”一时间成为举国关注的热词，拉开了中国资本进军体育行业的序幕。次年，有关促进中国足球改革发展的总体方案更是直指足球行业，“足球投资热”一时间席卷全国。在中超，不再是恒大一家独大，阿里、上港、绿地、苏宁、华夏幸福、中赫、权健、富德等公司纷纷在2014至2016年间注资中超球队，“广州恒大淘宝”“上海上港”“上海绿地申花”“江苏苏宁”“北京中赫国安”“天津权健”“延边富德”等队应运而生。尽管很多球队已经改名甚至解散，但当年的“金元足球”带来的豪华阵容和出色战绩让这些队名成为球迷心中最难忘的回忆。2016年冬窗转会，中超俱乐部的军备竞赛到达巅峰期，特谢拉、拉米雷斯、保利尼奥、马丁内斯、拉维奇、瓜林等欧洲豪门球员陆续加盟，整个中超“壕掷”21亿元人民币，成为那个冬窗全球最“烧钱”的联赛。
在完成对国内足球市场的征服后，中国资本又将目光投向欧洲，2016年堪称中资进军欧洲足球市场的元年。2016年5月，睿康集团董事长夏建统买下了刚刚降入英冠的阿斯顿维拉队100%的股份，收购费用达7600万英镑。在这支曾经7夺联赛冠军、问鼎欧冠的英格兰老牌劲旅升超后，夏建统在2019年退出球队。
2016年7月，复兴集团郭广昌收购彼时还在英冠的狼队100%的股份，并持有至今。在葡萄牙主帅努诺的带领下，狼队在2017/18赛季以历史第三的99分在英冠夺魁，并连续两年在英超排名前七。在2019/20赛季的欧罗巴联赛中，狼队赢得“中国德比”，淘汰武磊所在的西班牙人队。
2016年8月，云毅国凯实际控制人赖国传从前任老板杰里米·皮斯手里接过了西布朗88%的股份，后者曾寻求至少1.5亿英镑的报价，这也是英超赛场第一次出现中国大陆老板的身影。在赖国传接手后，西布朗辗转于英超和英冠之间，最近三年均冲超失败。2024年2月，赖国传将持有的西布朗股份卖给了美国商人希伦·帕特尔。
除了英伦四岛，伊比利亚半岛也迎来了中国资本的身影。2016年6月，双刃剑体育总裁蒋立章成为格拉纳达第一大股东，以约3700万欧元的价格收购了球队98%的股份。“石榴”军团这几年的战绩堪称大起大落：在蒋立章接手第一年，球队就惨遭降级。2018/19赛季，在新帅马丁内斯的带领下，球队成功以亚军身份冲甲。而升甲后的两个赛季，格拉纳达黑马成色十足，联赛分别排名第7和第9，在杀进欧战的同时还曾杀进欧罗巴联赛8强。与许多阵容单薄的黑马球队不同，格拉纳达在两线战绩都十分突出。但在刚刚结束的2023-24赛季，球队再次排名垫底，降入西乙。此外，蒋立章还在2017年11月收购了意甲老牌强队帕尔马60%的股份，不过在两年后就减持一半，并于2020年彻底退出。
当然，最为中国球迷熟知的还是武磊所在的西班牙人队。2015年11月，星辉娱乐董事长陈雁升以大约6000万欧元收购西班牙人50.1%的股份，成为球队第一大股东，此举也让该公司成为首个控股欧洲五大联赛球队的中国企业。在执掌球队后，西班牙人一直徘徊于西甲中游。直至2019年1月，中国国脚武磊加盟球队，在后半赛季中获得12次首发，打进3球并奉献1次助攻。最后一轮联赛武磊打进关键进球，帮助球队以2-0力克皇家社会，闯进欧战。2020年1月，武磊在对阵巴萨的比赛中替补上场，打进一球，在帮助球队绝平巴萨的同时，成为历史上首位对阵巴萨进球的中国球员。不过该赛季球队成绩不佳，西班牙人降入乙级。2020/21赛季，西班牙人夺得西乙冠军再次升上甲级，武磊也拿到了他留洋生涯的唯一冠军，并在2021/22赛季结束后离队。2022/23赛季，西班牙人再次降入乙级联赛。
除了武磊，赖国传的西布朗也曾尝试运作国脚至五大联赛。2017年，中国国脚张玉宁转会至西布朗。但受限于有关制度，张玉宁迟迟无法登场，并被租借至德甲不来梅队及荷甲海牙队，最终在2019年离队回国。其中海牙俱乐部的大股东也是中国资本——合力万盛在2015年1月以800万欧元收购海牙98%的股份。而法国的索肖、尼斯、欧塞尔、里昂，捷克的布拉格斯拉维亚也都出现过中国资本的身影。
欧洲豪强的中国印记
在五大联赛中下游球队中逐步扎根后，中国资本终于将触手伸向豪门俱乐部，其中最为中国球迷熟知的是米兰双雄。2017年4月，中国商人李勇鸿以7.4亿欧元完成对AC米兰99.93%股权的收购，并替代传奇主席、意大利前总理贝卢斯科尼，成为球队新主席。一年时间里，李勇鸿共投入近10亿欧元，其中2017年夏窗曾豪掷近2亿欧元，为球队带来10名新援，出手阔绰的李勇鸿被AC米兰球迷亲切地称为“李哥”。然而，这样的巨额投资并未带来回报。在新赛季中，米兰仅排名意甲第6，无缘欧冠资格；在意大利杯决赛中，AC米兰也被尤文图斯4球击溃，屈居亚军。赛季结束后，李勇鸿黯然离场，仅执掌球队14个月。
相比李勇鸿，苏宁创始人张近东之子张康阳对国际米兰的投资情况则截然相反。在苏宁2016年6月以2.7亿欧元买下国米68.55%的股份后，8年时间里，国米的成绩稳步提升。从接手第一年2016/17赛季的意甲第7，到2017/18、2018/19连续两赛季排名前四闯入欧冠，2019/20赛季以1分之差屈居亚军，再到2020/21、2023/24接连夺魁，其中2022/23赛季还曾杀进欧冠决赛。在入主蓝黑军团的8年里，苏宁累计投入仍超过10亿欧元，赢得7座奖杯，带领国米走出了低谷。张康阳曾自豪地表示：“如果你到意大利，提到‘苏宁’二字的时候，老百姓眼里，满满的敬畏。”在刚刚结束的2023-24赛季最后一轮的收官战中，国米北看台球迷组织在看台上挂出横幅，以告别并感谢即将离任的张康阳。
此外，中国资本也曾在马竞和曼城留下过足迹。早在2015年1月，万达以4500万欧元购得马竞20%的股份，同时获得了马竞主场的冠名权——“床单”军团主场也因此更名为“万达大都会体育场”。该球馆还曾承办2018/19赛季欧冠决赛，利物浦在这里战胜了同为英超球队的热刺队，问鼎欧冠。尽管万达在2018年2月就已卖出所持马竞股份，但马竞主场的名称还是沿用到了2022年。2015年12月，华人文化联手中信资本，以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曼城俱乐部母公司城市足球集团13%的股份，双方对于全球产业和国际战略的布局不谋而合。不过在2022年，华人文化宣布退出，美国的银湖资本接替成为第二大股东。
剧烈收缩与高昂学费
中国资本在欧洲足球圈野蛮生长的背后存在不少隐忧。2017年，国家有关部门接连出台新规以规范相关投资行为。
新政策颁布后，随之而来的是中国资本的剧烈收缩：王健林（马竞）、李勇鸿（AC米兰）、夏建统（维拉）、蒋立章（帕尔马）等纷纷在3年内撤离。从疯狂到落幕不过4年，这样的行为引发广泛质疑，并被认为是投机。
中国资本收缩的背后，真正的核心原因还是缺钱。虽然时隔7年，中资退出米兰双雄的过程却惊人地相似：都因缺钱而求助于美国资本（埃利奥特与橡树资本），最终无法偿还债务和利息而被迫出售球队。张康阳的国米也是如此。而李勇鸿更是在收购AC米兰阶段就出现了资金问题，致使原本在2016年12月的收购一拖再拖，直至次年4月才完成收购。拖延期间，李勇鸿只做一件事：想方设法筹钱。最终以俱乐部为抵押物，李勇鸿让埃利奥特为其补齐资金。但在一年后，李勇鸿未能凑齐资金偿还，只能忍痛转让。
当然，除了政策、财力外，作为民企的中资公司，在足球经营理念和能力上尚无法与欧美财团相提并论。因此从一开始，中国资本大多还是将目光聚焦于中小俱乐部，米兰双雄在被中资注资前也曾陷入战绩的历史低谷。对于足球俱乐部，一旦战绩上一个台阶，打入欧战或升级，则市值都将大大提高。然而，这样的“抄底”行为也依赖于管理层精心和专业的经营，在成绩提高后才能盈利。对于一些公司而言，既缺乏足球相关专业知识，又缺乏欧洲足球圈的人脉，实现最初蓝图堪比登天。
相较之下，执掌期间让球队成绩稳步提升的复星（狼队）和苏宁（国际米兰），正是攀上了欧洲著名经纪人门德斯和著名职业经理人马洛塔，同时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前者曾用相当实惠的价格为狼队引进若塔、内维斯、帕特里西奥、内托、塞梅多等葡萄牙国脚，大大增强了球队实力；后者则在苏宁通过独到的眼光及人脉引进多名“物美价廉”的球员和主帅，即便在投资不足时依然能经营好球队。
经过几年的剧烈波动和调整后，中国资本逐渐恢复了理性和稳定。无论投资的目的是获取利润还是提升国际影响力，对于足球这样一项具有深厚历史和广泛群众基础的运动来说，只靠投机和盲从是不可行的。未来，要避免重蹈覆辙，必须保持充足的资金投入、稳健的经营策略、深刻的行业理解以及对专业的尊重。否则，类似张康阳失去国米这样的案例，不会是最后一个。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邓延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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