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野餐
几天又翻出这部电影看了看,关于这部电影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聊聊,但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我对这部电影的看法。
第一次看毕赣的电影应该是《地球最后的夜晚》,后来才又翻出他的《路边野餐》。
《路边野餐》是他的第一部长片作品,算是处女作。尽管我是先看了《地球最后的夜晚》,但我对路边野餐的喜爱却是要大于"地球"的,(后面再提到《地球最后的夜晚》我都会使用地球来代称。)
也许是因为能带入吧。电影中出现的意向我的生活中都有接触,可不同的在于,同样的东西带给我的感受却是不同的,好似每一个空镜头都是有意涵的,尤其是对于电影中的人物来说。
而这种意涵又能透过银幕让观众也感受到,我想这正是这部电影如此吸引我的地方。
最开始看完这部电影觉得特别后悔,后悔自己没在电影院看到这部电影,但后来一了解,觉得也没什么后悔的了,按这部电影当时的情况来看,我这边的电影院是不会有排片儿的,想看也没地方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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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剧情很简单,讲的是一个中年人,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里寻找自己的故事。主人公叫陈升,在凯里的一个小诊所里当医生,偶尔也写写诗,写有一本诗集叫《路边野餐》,这也是电影为什么叫路边野餐的原因。
他之前是一个混社会的,在舞厅认识了他的妻子。
后来他的妻子得了病,于是他找到了当地的一个大哥,叫做花和尚,在他那儿拿了些钱给自己妻子治病,后来花和尚的儿子被人杀了,于是他为了还花和尚的人情,去帮花和尚报了仇,而他也因此入狱,被判了九年。
”许多夜晚重叠,
悄然形成黑暗。
玫瑰吸收光芒,大地按捺清香。为了寻找你,我搬进了鸟的眼睛,经常盯着路过的风。”
等他出狱他老婆已经因病去世了,也同样是在狱中的时候,他的老母亲也去世了,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老歪因为母亲把房子留给了陈升而心生不快,所以兄弟关系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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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弟弟老歪有一个儿子叫卫卫,但老歪老是对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顾,倒是陈升对这个侄子很是关心,我想是陈升因为没有给母亲尽孝的原因,把亲情投射到了自己的侄子身上。
有一天他听说老歪把卫卫卖了,再加上母亲托梦给他,于是他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以及诊所里那个老医生的遗憾,开始去找寻自己侄子以及顺便把老医生的一盘磁带和一件衣服带给昔日爱人的故事。故事从一场梦开始也结束于一场梦。
在看到这部电影之前我只知有艺术电影,作者电影,商业电影,但还不知道有一种电影的形式叫做诗电影,当然诗电影不是在电影里念诗就是诗电影。什么是诗呢?对于这部电影的感受,我一直都被这句话给挡住了,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如果问文学里最美的是什么,我想不是传记,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诗。
诗电影与诗最大的区别在于诗电影并不是像传统的诗句一样,用文字的方式去表现,我想,诗电影的具体表现是在电影里的画面上。
有人说毕赣电影的画面里有塔可夫斯基的影子,而电影的叙事风格又能看出安哲(安哲罗普洛斯)的味道。他们都是诗电影这一电影类型的代表。
因为我不曾看过老塔以及安哲的电影作品,所以我单纯的想,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无论是作家还是导演,他们都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前人们的影响,尤其是那些在某一方面的大师们,塔可夫斯基当然无可厚非是大师,并且是褒义的。而受到这些大师们的影响我想也是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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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最打动我的片段之一是当陈升去到荡麦,坐上一辆皮卡车,开始往镇远走的时候,沿途的风景让我一下回想起了我家乡以前的模样,建造中的房屋、很窄的马路、过往的行人,都让我想起记忆中从县城回家的路。
而另一处打动我的则是当陈升在理发店给理发店女人讲他和他死去的妻子的故事时,这个理发店女人和他死去的妻子长的一模一样。
但一开始是用一个朋友口吻去给她叙述的,讲到后来,他说他老婆最后留给他的那封信里说自己想去看看海。
“其实,我也想去看看大海。”那个女人接话说。
他当时在一个汞矿监狱里服刑,我们俗称劳改,劳动改造!那个汞矿监狱外面有一个被重金属污染成蓝色的湖
“不知道哪里面会不会有海豚?”那女人继续接话说。
他一边回答说:“那里面全是重金属超标,哪里会有海豚。” 一边让那个女人关掉灯,然后拿出一个小电筒来,让她把手放在电筒上,手电筒的光透过她的手掌显出一种温暖的红色来,然后说:"这就是我看到海豚的感觉。"
再到后来他给那个理发店女人唱小茉莉的片段我也很是喜欢
于他而言这就像是母亲无法完成的遗愿一般,而他现在却能够站在自己爱的人面前给她唱自己一直想要唱给她的歌,他既珍惜又不舍,以至于最后把老医生给他的磁带留给了自己的妻子。
说梦境也好,时空交错也罢,尽管这个人在这个空间里不认识他,但这个人对他来说就是他妻子。
我们都会后悔然后奢望着如果能再见一面某个人,哪怕是只是看一眼也好,在这个空间里,陈升真的有了一个机会给到他让见到自己最爱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升表达出来的情感是真挚且打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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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一直觉得这部电影里最著名的那段长镜头是用无人机拍的,后来才了解到,其实就是摩托车载着摄影师完成的。当然,在这一段长镜头里面确实也出现了他们说的果冻效应,这也是我后来才注意到。
在长大的卫卫被人把桶套在头上在哪儿数数的时候,镜头的晃动让画面变得像果冻一样。
影片里还有一段在我看来是很出彩的,就是当跟拍的人物骑摩托走在前面的时候,镜头突然找了一条小道,脱离了人物抄起了近路,还有就是当陈升到了渡口,打算吃点东西,镜头又一次离开了陈升,跟着之前在陈升生活里的一个傻子,而这个傻子在这时候是正常的状态,只不过是个酒鬼而已。
在这个空间里,陈升见到了所有他想见的人,(在原来的版本里,其实是有他的母亲的,后来毕赣拿掉了那一段。)
所有的人也都有着他们自己逻辑。当陈升问那个骑摩托载他的男孩叫什么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叫卫卫,已经是一个青年的模样,不再是那个小孩了,虽然已经长大了,但还是那个状态,喜欢画钟,有了自己追求的对象。
画面里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就是花和尚,他的儿子死后经常托梦给他,说他在那边不晓得时间,想要表看看时间,于是他就烧了一块表给儿子,但他还是经常出现在他梦里,他就开了一家钟表店。刚好卫卫也喜欢钟表,老歪就把卫卫暂时送到住在镇远的花和尚那儿待几天。
这些出现在荡麦的人,尤其是陈升在意的人,他们的真实以至于让我相信这就是时空交错,并不是他的梦境。其实这种时空交错我们每个人几乎每天都会经历,只不过我们都不大会注意。
某个时刻当我们被一个物品,或者人,或者别的东西触动的时候,我们的思绪会突然离开现在的生活,回到记忆里某个的时间段,而记忆代表过去,再由这个记忆我们又会幻想这个记忆延展下去的未来,这个未来并不需要符合现实逻辑,它可以是魔幻的。
比如一个人现在正好买了一杯一点点奶茶在手里,然后又忽然想到自己和前任经常来这儿买奶茶,如果他们还在一块儿的话她会买哪种口味的,又或者你又会想也许她现在正跟现在的男朋友打电话,而这种回忆和想象在我们脑海里是有画面的。恰恰这时候,过去(记忆)现在,将来(想象)汇集到了一起。就像电影里陈升看到已经长大的卫卫一样,这让我想到了电影开头的《金刚经》。
佛告须菩提:
“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
何以故?
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所以者何?
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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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路边野餐我才能够明白地球在讲什么,如果我们不能够说路边野餐里那段长镜头,也就是陈升到荡麦这一段是他的梦境,那么地球里罗宏武最后去到的那个小村庄就很明确的说明是罗宏武的梦境了。
我说更喜欢路边野餐,而相对制作更精良的地球反倒没有
那么喜欢,因为我自己认为的是,地球更像是一部安排好,规划好的计划,是按部就班,尽管他的各方面都很不错,我指的是电影的制作,可是他好像缺了路边野餐的灵气,以及路边野餐的粗粝,正是这种粗粝的意识流般美感吸引着我们。
所以《路边野餐》是诗意的,而"地球"是刻意的。
就拿两部电影里都出现的奇幻时空来说,《路边野餐》里那段仿佛是早就已经在哪儿了,陈升只是进入了那个空间而已,尽管里面每个人都是陈升希望看到的,但他们是不以陈升的意志为转移的。
而地球里那段给我的感觉是罗宏武想看到万绮雯,所以他想象出了一个凯珍,他想看到他的母亲,想知道他母亲从前为什么要抛弃他,所以里面出现了一个融合了白猫母亲特征的女人。
前者是白猫的母亲,而后者是罗宏武在梦境里想象出来的那个抛弃了他的母亲。
因为从小他经常去到白猫家,在他心里白猫的妈妈某种程度上替代了抛弃了他的母亲,一切都是以罗宏武的意志为转移的。
简单说来路边野餐可以说是诊所医生陈升寻找侄子的一次时空交错之旅,而地球则是失业中年罗宏武的梦游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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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论是从路边野餐还是地球里都可以看到导演受的台湾的流行文化影响很深,陈升,万绮雯,左宏元,台肇玫…这些人要么是演员要么是歌手,都是台湾一时期的代表,里面也出现了大量的台湾音乐,毕竟那时候华语乐坛的中心是在台湾。
西南那种偏远地方接触到当时的流行文化会有所迟滞,而这一点我是有所体会的。以至于我小时候在那样的一个小地方也接触了到了不少的之前流行的港台文化,电影,亦或是歌曲都有。所以我并不奇怪毕赣导演镜头里会出现大量的港台元素。听到里面出现次数最多的好像就是伍佰的音乐,
看看脏兮兮的伍佰,hhhhhhh
尤其是地球里左宏元抓到罗宏武和他情人万绮雯的时候,唱的那一首《坚强的理由》,以至于看过这一段的人都会忘记伍佰和莫文蔚的原唱,只记得老姑夫KTV式的歌声以及他得意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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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视频已被发布者删除
(左宏元其实也就是路边野餐里陈升的扮演者,叫做陈永忠,之所以叫他老姑父是因为他是导演毕赣的姑父,因此很多毕赣的影迷都喜欢叫他老姑父)
毕赣其实不仅仅是一个导演,他还是一个诗人,在电影《路边野餐》里陈升的那本诗集其实都是毕赣自己写的。我摘抄了他的两首诗,分别来自于《路边野餐》,和《地球后的夜晚.》。
“今天的太阳,像瘫痪的卡车
沉重地运走整个下午
白醋 春梦 野柚子
把回忆揣进手掌的血管里
手电的光穿过掌背
仿佛看见跌入云端的海豚”
—《路边野餐》
"用刀尖入水,显微镜看雪
就算反复如此
,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你数过天上的星星吗?
它们和天上的小鸟一样,总是在我胸口跳伞。"
—《地球最后的夜晚》
突然想起木心说红楼梦里的诗了,“红楼梦里的诗仿佛碧绿的水草,捞出来是死的,放在水里才好看。”我以为路边野餐里的诗也如是,放在毕赣的电影里摇曳着,动人。
THE
END
源自公众号《南方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