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有个小女儿,叫宝宝,那个时候还小,十岁都不到,我们大人白相,宝宝在园子里到处串来串去,皮得像只兔子。这个小人,画图画得好,胆子大,我跟伊一道画写生,我还没想好怎么画,伊已经一半画好了,我画不过伊,伊出来的画,像大师级的作品。我一直讲,人的童年,满像人类的童年,没有被污染过,出来得元气淋漓,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统统是天才。妹妹,这种东西,我很看重,这种小人,我很尊重,伊是我的小师傅。
有天我在写字,宝宝跑过来跟我讲,爷爷,你教我古诗好不好?
我看看小人,跟伊讲,学伊做啥?没用的。你妈妈叫你来跟爷爷讲的?
宝宝讲,不是,爷爷你教我好不好?
我跟小人讲,古诗很难的,窗前明月光,清明时节雨纷纷,这种简单的没劲的,爷爷不教的。
宝宝跟我讲,爷爷你教我最难的。
我跟宝宝讲,爷爷要教,就教李白杜甫的师傅写的古诗,很长很难的,大学生才学的。
宝宝讲,爷爷,我就要学最难的。
我倒满吃惊,这个小人,一点点大,人么矮杰杰,皮肤黑侧侧,眼睛晶亮,主意大得不得了。我就答应伊了,教伊读屈原的《离骚》。宝宝马上跟我讲,爷爷我们不要在这里,小人带我到另外一间小房间里,走进去,格只小赤佬,茶也给我泡好了,我倒被伊吓一跳。
“离骚读本”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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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么开始了。我认认真真准备了一本老好的册页,每堂课,教四句,教小人认字,读音,解释给伊听,还要拿《离骚》和屈原的背景,弄只故事讲给宝宝听。第一课是在闻道园上的,后来是每个礼拜六早上,宝宝的妈妈,送伊到我屋里来上课。
有趟上好课,我请宝宝母女下楼吃中饭,隔壁只台子上,是我楼上邻居,一对小兄妹,沪法混血儿,妹妹嘉函来跟我讲,阿好跟宝宝一道来学《离骚》?这对小兄妹,我满欢喜的,平日里走廊上遇见,小人举止很有教养,就答应她们了。我再准备了一本册页,给嘉函兄妹,一式一样,每堂课,给她们写好字,一字一句教。每堂课,总要上个三刻钟样子,两个小人,拿《离骚》背得清清爽爽。下了课,两个小人,皮是皮得来,在我屋里奔进奔出,摇椅上摇摇,拿我喷花的水壶,到处喷,钻到我的电脑房间里,看见台子上一幅欧洲带回来的水晶象棋,两个小人着国际象棋去了。我的房间里,有了这两个小人,终于有了天真,有了生命,有了活泼。一首《离骚》,我教了三年半,从两个皮小人,教到她们长大一点不太皮了,妹妹啊,我好像终于做了一桩满好的事情,除非有一天《离骚》,也要被打倒,我想想好想不太会吧。后来这几年我开画展,开幕式上一个保留节目,就是我这两个小弟子,十龄童小人,宝宝和嘉函,背诵《离骚》给大家听,妹妹啊,莺声滴沥背离骚,赞吗?其实这几年,妹妹我跟侬讲,我过得满不开心的,这种不开心,不是铜钿赚不到不开心,也不是科长做不到不开心,是这个社会,我有点挡不老,那种不开心,我失望来。教两个小人读《离骚》,是我这几年里,做得最最开心的一件事,我常常心里厢,倒满盼望礼拜六早一点到来,真的,妹妹。《离骚》是根橡皮筋,侬现在十岁,读读背背,交关有味道,侬以后到了九十岁,再读读背背,照样满有味道。人生么,像爬山,爬到哪一格,看见哪一格的风景,讲哪一格的话,妹妹侬讲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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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是个天真的男人,也是个神经病,相信了不应该相信的东西,让我满感动的,屈原弄到后来弄不下去了,只好投水去了。有一年,很早年了,黄永玉请我和女儿小奕去湘西凤凰白相,爬到一座偏僻兮兮的山坡上,往下看看,很清澈的一条江,江水里,浮着一头死去的小猪,我看了一歇,跟黄永玉讲,侬看侬看,屈原屈原。笑煞了。
《离骚》教完了,我开始教她们《古诗十九首》,《古诗十九首》满朴素,满古风,正是正得来,小人读读满好的。买了两本马茂元的书回来,一样准备了册页,写写,画画,讲讲。结果么,讲了一首,煞五(指新冠疫情)妖怪来了,断了六亲,没办法往来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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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这个小人,极聪明极聪明,学堂里老师教的清明时节雨纷纷,伊好拿了嘴巴里盘来盘去,颠三倒四,重新弄首唐诗出来,无法无天没规没矩异想天开,灵得不得了,想到这种小人,我不敢做事情了。
中午十二点半了,催春彦回家陪太后吃饭饭,春彦摸出枚小砚台塞给我,端砚,妹妹侬没文化,不肯写字,这个端砚么,小幽幽,侬摆了手边,当烟灰缸满好。妹妹,虽然婚姻没啥意思,侬男朋友还是要好好交去寻一个的,哪天侬嫁人,我油墩子哥哥,总归备份小小的嫁妆给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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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春彦分手,也饿了,顺脚晃去雁荡路味香斋,吃碗麻酱拌面点饥。味香斋一点点大的国营店堂,与一对年轻恋人拼了一桌子食面。男孩子埋头吃了一筷子拌面,大声叹了一句,色宜色宜,跟女孩子讲,牛肉汤侬吃哦,我可以续碗的,我是这里的VIP。我听了暗笑不止,这个男孩子,比春彦还会讲话。过了一歇,跑堂阿姨送了一小碟炒辣酱浇头来,男孩子看看我,我摇手说不是我的,男孩子想了想,阿姨待我好来,送给我吃的。然后抬头瞄一眼坐在账台上收款的阿姨,阿姨朝伊点点头,男孩子开心了,真的是阿姨送给我吃的,拣了块小肉送到女孩子碗里,女孩子笑。男孩子讲,上个月,我来吃面,看见阿姨们戴的口罩太蹩脚了,看不过去,跑到车子里,去拿了一包口罩送给她们,N95的。
darling,上海小人们,吃面,背《离骚》,倒是真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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