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篇】君王之典范·汉太宗孝文皇帝·刘恒
自公元前221年始,秦国一扫六合,天下归一,华夏历史自此正式进入帝国时代,然,正所谓多难兴邦,华夏帝国时代的辉煌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从始皇帝开始,一直到秦二世,张楚王陈胜,楚怀王芈心,楚霸王项羽,再到最后的汉太祖高皇帝刘邦,这期间不过二十多年的时间,华夏历史却如同走马观花般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剧变。
而伴随着这些剧变的,便是一场又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以及华夏先民所遭遇的一次又一次的苦难。
有生民之苦,有生民之难,莫过于此。
终于,公元前202年,大汉帝国建立,一个崭新的时代,眼看,就要来临了,然,苦难兴邦,这于一个国家如此,于执掌大汉的皇族刘氏来说,亦是如此。
公元前195年,距离大汉建国不到七年,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便因伤逝去。同年,其子十六岁的太子刘盈即位。
公元前188年,又是不到七年,年仅二十三岁的大汉孝惠皇帝刘盈便也病逝。同年,其子五岁的太子刘恭即位。
公元前184年,才四年的光阴,不到九岁的大汉前少帝刘恭则为太皇太后吕雉所坑杀。同年,其弟刘弘即位。
公元前180年,又是四年,不满十岁的大汉后少帝刘弘便为当时把控朝政的诸功臣所杀。
如此,距离大汉开国不过才二十二年的光阴,便有四位帝王死去。于这个国家而言,这真的不是一种惨烈的预兆吗?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还能活几年?
于是,就这样,那个本来于皇位而言毫无关系的代王刘恒,在各路实权大臣的威逼利诱之下,从遥远的代地,来到了长安,来到了皇宫之中。
大臣们为何要立刘恒?是因为刘恒更英武吗?不,当然不是,那些大臣们可没有如此善意。
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於天下,便。”《史记·吕太后本纪》
如上所述,大臣们自有自己的勾划。大臣们也都明白,最好是能上来一位温顺听话的君王,那么于大家而言,便都是好事。由此,在首先废除汉后少帝后,大臣们便在高祖诸子中寻找可立之人。而在寻找一圈后,突然发现,唯有那个被远派在代地的高祖四子代王刘恒最为良善,而且其母之家也无真正能与诸大臣想对抗的人,由此,便是刘恒了。
皇帝,至高无上的皇帝之位,看上去是那么的美好,但,如果当时是站在刘恒的立场上来看的话,就不会感到美好了。
是啊,从始皇帝开始到如今被废的汉少帝刘弘,明面上的这七位皇帝,又有哪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始皇帝?其死后,遭沙丘之变,尸体连续腐烂数月,却不能下葬。
秦二世?其更为叛臣赵高的人亲手斩杀。
义帝芈心?为项羽派人所杀。
自己的父亲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一生征战,最后更是因为在与英布的作战中受伤而死。
自己的哥哥汉惠帝刘盈?为自己的母亲所玩弄,最后差点被逼疯,早早的二十三岁便死了。
自己的那两位侄儿?一个不到十岁就被吕雉杀了,一个如今虽然还没死,但,从古至今,哪一个被废的君王能活长久的?
而再看看自己,刘恒比所有人都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王后所生的四个嫡子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如此,这个帝王之位,就像是一道鬼门关一般,所有离这个位置近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而如今,刘恒本以为,自己还能安安稳稳的多生活几年,然而,看看那些大臣们一封又一份的劝进书信?
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後乘六乘传。《史记·吕太后本纪》
刘恒其实很清楚,他们让自己当皇帝,不就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个天下吗?
可是,那他们又为何不自己当呢?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原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
没有人是傻子,当刘恒去问他的代王府部署的时候,很显然,如张武所言的这番话中所透露出的“多谋诈”、“喋血京师”等字词,就足矣看出当年爆发于京师长安的剧变惨案,早已传到了四方。所以,以郎中令张武为首的一众人等的建议便是,不可信,勿去。
然,又有中尉宋昌所言:
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硃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史记·孝文本纪》
以上此言,虽为宋昌所言,但又未尝不是太史公对当时局势的重新分析。
当此之时,天下刘姓诸侯无数,尽占天下过半疆土,如此,汉庭大臣虽有惊天之能,也绝无敢轻易叛之。何况,当时天下立国虽才不过二十二年,却已经为天下所认同,如平定诸吕之乱时,周勃持着符节,仅仅靠着汉太尉的身份便能调动大汉禁军平叛,如此,更能说明大汉民心已立。另外,以上其实不过是外在的局势罢了。
而更重要的,他刘恒,可是当今太祖高皇帝残余诸子中最年长的一个,面临如今大汉危机局面,若是他再不挺身而出,那大汉,该如何呢?靠着那个更加年幼的淮南王刘长吗?
已经没有人知道当年的刘恒,是抱着咋样的心情,离开代王府的。而当他一步步的来到这京师长安,也就注定了,他将踏上的,也必定是一场极为艰难凶险的帝王之路。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是当年刘恒自己的父亲刘邦在击败人生最后的一个敌手英布之后,回师路过沛县时所写的诗句,然才没过几个月,便戛然逝去。
祖辈创业艰辛,然而今日如何保住这份基业,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原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史记·孝文本纪》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刘恒带着自己的部署,刚刚抵达长安郊外,群臣便已经是在此等待了。但,此时出现的一幕,却可以看出来,当时局面是何等的争锋相对。
刘恒下车,周勃以太尉之身份上前拜会,并希望可以去往私密处说话。但,还不及刘恒回复,只见宋昌便道:“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宋昌所言,不过区区十五字,然,就是这区区十五字,便是宋昌代表刘恒向汉庭群臣所表明的态度,即,此乃未来天子,所言之事,皆系国家重事,若是群臣不能相认,还不如就此了断。
如此,只见太尉周勃遂才下跪,向刘恒奉上了天子玺符。
我们已经无法得知,如果当时刘恒接受了周勃的邀请,又会有如何的下场呢?但,至少从此刻开始,就预示着,这天下,这汉庭,不是诸臣想掌控就能掌控的了?
而后,刘恒也知点到为止,不能太过分,遂也回谢道,还是进城再说吧。
于是,进城之后,以两大权臣为首,如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再和诸多宗室大臣一起上表,希望刘恒迅速登基。刘恒遂以退为进,三让三退,坚决不登帝位,于是,诸臣遂再此拿印玺奉上,如此,刘恒遂正式登基,成为了大汉的第五位皇帝。
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於邸。《史记·吕太后本纪》
当天,刘恒入汉宫,然却令刘恒没有意料到的是,当天刘恒才入皇宫登基,当夜,他的亲侄儿汉少帝刘弘及其兄长惠帝的诸多幼小子嗣便为诸臣带人尽皆屠之。
他们想干什么,刘恒一清二楚,不就是害怕自己以后找他们清算吗?可如今呢?自己已经是皇帝了,然而却被他们用自己的名义,带着名义上归属于自己的士兵,杀了自己的那些亲侄儿,如此,自己不也就是凶手了吗?
那么,当晚的刘恒,当躺在汉宫中的龙床之上,隐约的好像听到远方,自己的那些不到十几岁的侄儿们的临死之时的哭喊,他又会作何想呢?或许,他也会想,自己最后的结局,可能,也会是那样吧。
但,无论如何,不管刘恒愿不愿意,这大汉以后的天下,都得他来撑,都得他来顶。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史记·吕太后本纪》
辛亥时日,刘恒正式拜天祭祖,登基为帝。同时,以太尉周勃为大汉右丞相,总领朝政。原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辅佐周勃。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同时,原被诸吕所剥夺各诸侯国封地,一律交予各诸侯国,以换回当时各诸侯王的支持。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史记·孝文本纪》
关于这段记录,笔者只能说,这里虽然史家没有明确记录,但,左一个有司劝谏立太子,右一个有司劝谏立太子,不就是为了说明,当时群臣对于皇帝刘恒是很不满了。至于原因,无人知晓,但是,按常理来说,此时的刘恒年龄才二十三岁,况且才刚刚为皇帝,没有道理立太子,但这个没有任何名号的有司,却接二连三的劝谏皇帝立太子,其意图究竟如何,一目了然,不就是在警告皇帝刘恒,若是不听话,他便是下一个汉惠帝,而他的儿子们,便是下一批汉少帝。
迫于无奈之下,刘恒只得妥协,立目前年龄最大的刘启为太子,同年三月,又立其母窦氏为皇后。
然,刘恒自然不会就此罢休,遂有接下来的布局:
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史记·孝文本纪》
一方面,刘恒以从龙之功,大力封赏自己的代王府亲信,同时大批量的更换朝中要职。虽然,诸如三公之位上的那些人,刘恒还动不了,但是九卿却是全部更换为了自己的人。另外,便是大力封赐各地开国功臣,并加封各地诸侯王的亲眷,以稳定其心。而后,刘恒便开始着实对那几位动手了。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史记·孝文本纪》
或许也是天佑大汉,先是刘恒以陈平压周勃,迫使周勃退位,而后熟料第二年陈平便死了,于是又重新任周勃,如此反复,三公之位便也不再是固若金汤,而刘恒的帝位,也就算是真正的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于是,刘恒便也能按照自己方式来经营这个国家了。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史记·孝文本纪》
大汉初立,百废待兴,由此,刘恒首先就把治国重点放在了农业之上,便也算正式开辟了华夏帝国时代治国以农为本的先例。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史记·孝文本纪》
汉文帝三年,刘恒以丞相太尉之权赢得灌婴支持,从而逼退周勃,使其自动退位。而后便废除太尉官职,合并入丞相府中,而灌婴,便是新任丞相。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史记·孝文本纪》
同年五月,匈奴左贤王部大举进犯,刘恒遂令丞相太尉领军八万五千骑迎击匈奴。同时趁机扩军,更换都城禁军守卫,收归自己之手。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於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史记·孝文本纪》
同年,济北王刘兴居趁着汉庭大军北征之际公然谋反,于是,刘恒便也趁机,罢免丞相灌婴兵权,而使大将军柴武领军攻击,由此,短短一年不到,两大臣之中,一死一退,而新崛起的灌婴也是空有相权,如此,便算是真正再无人能动的了刘恒了。
由此之后,这大汉的天下,汉庭中央,才算是真正稳定下来了。三年,仅仅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在刘恒的一手操控之下,所有可能影响这个新生帝国稳定的祸根,便就这样为刘恒所一一拔出。然,虽然此后的刘恒已经是手握最高权力了,可,在事实上,刘恒却并未向其他后世君王那般骄傲自满,相反,他却是更加兢兢业业,努力的治理这历经数百年战乱后民生日益凋零的九州大地。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史记·孝文本纪》
这一份记录,是在汉文帝十三年,刘恒公开发文,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说出了这句震耳欲聋的话语,天下有祸,百官有过,皆都需由皇帝负责,故所谓《论语·尧曰篇》曰:“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刘恒以极其虔诚的态度祭告上天,若是自己有何种过错,力求去除,以尽善尽美。
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应当是以百姓为重,以百姓的得失作为自己的根本所在。而若是百姓有过,那自然而然便是政府的错,而若是政府的错,那自然而然就需要政府首脑来承担责任。
我们不论刘恒此时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如何,但至少刘恒的态度确实极为值得今人肯定和学习的。
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史记·孝文本纪》
以上记录,便是刘恒对于刑法和百姓之间的一种重新定义。于我们今人而言,仿佛法律的存在就是必须的,是治恶,但如刘恒所言,法律的目的本应该是惩恶扬善,而不是一味的为了惩罚而惩罚,如此,岂非本末倒置?一个人犯了大错,首先不是应该思考其为何会犯错?究竟如何才能让其改正吗?然而现在寻常出现的却是只要犯大错重罪,就立即动刑,杀之。
甚至就是放到今天,不也是如此吗?
所以,刘恒便首先做出了一种尝试,如果废除掉死刑,会如何呢?正如我们今天全世界各国很多法律人士也在思考的一个严峻问题,死刑到底该不该废除?
从汉文帝时期的经验来看,固然汉文帝刘恒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根据后来出现的结果,很显然,还是失败了。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次很好的尝试。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於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史记·孝文本纪》
但同时,对于农业方面的治理,依然还是文帝时期的国策,尽除百姓多余之租税,进一步减轻百姓的生活压力,从而再次于汉帝国各地掀起一股重农兴农之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史记·孝文本纪》
于刘恒来说,其所要面对的,一方面是国内百废待兴的问题,而另一方面则还是北方的匈奴问题。先前汉三年便有匈奴左贤王率军犯境,而后十年后,匈奴再一次大举犯境,更是一举将汉北地都尉卬给杀了,如此,汉庭只得再次起兵迎击。
从上述中我们可以看出,真不愧是高祖之子,当年纵然是有疏忽大意,但高祖刘邦仍然是提四十万雄师北击匈奴,而如今,面对匈奴犯境,肆意妄杀汉民,文帝遂紧急下达军事集结令,先前三位将军分别驻守陇西、北地、上郡三地,同时又以卫将军周舍与郎中令张武集结长安禁军于渭北,其中战车千辆,骑兵十万。如此,刘恒所要如何,我们猜也能猜出来,即,亲自领军北征匈奴。
一直以来,平城之败,都是汉庭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而只要汉庭未能真正击败过匈奴,那根刺便会一直存在,害怕者,怯懦者,也会因此大行其道。那么,于当时而言,刘恒的决意亲征匈奴,就是为了洗刷掉这个耻辱。然,如上所述 ,最终还是在其母太皇太后的极力要求下,刘恒未能如愿。
而后,刘恒遂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代替刘恒领军北击匈奴,但,依然还是未能真正发生决战,匈奴很快也就撤走了。如此,这或许应该算是刘恒这辈子最为不甘的事情吧。
後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史记·孝文本纪》
汉文帝后六年,匈奴再一次起大军犯境,三万人攻上郡,三万人攻云中,由此,刘恒遂以六大将军分驻六地以应急匈奴,由此,数月之后,匈奴便又退走了。真的可惜了,刘恒想要大胜匈奴的愿望,看来就只能由后人来完成了。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宫。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史记·孝文本纪》
一年后,四十六岁的刘恒,终于还是安静的走完了他的这一生。而后,群臣为其上尊号,汉孝文皇帝。
文皇帝,何谓文?为何是文?
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惠而有礼。 赐民爵位曰文。
如上,汉文帝的一生,从公元前180年开始到公元前157年为止。孝文皇帝总共执政二十三年,可以算的上是华夏历史自走入帝国时代以来领政最长的一位皇帝。但同时,他的这二十三年,却又是不平凡的二十三年。
遥想刚刚即位之初,外忧内患不止,权臣弄权,诸侯纷乱,外敌当前,这一切的一切,都几乎压在了当年那个只有二十三岁的青年刘恒身上。然后,刘恒用了三年的时间稳定天下,重整朝政,而后则又是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来治理天下。他用名相张苍辅政,用大将御敌于国门之外,所执政期间,北击匈奴,南抚百越,内治万民,遂才有被后世称之为华夏帝国时代的第一个治世,文景之治。
而论君臣关系,名相张苍与皇帝刘恒之间,相互合作足足十四年,其后虽然有点不愉快,可终归也是善始善终,张苍并没有因为下野就遭到处罚,反而是有了一个很好的晚年。而再看看中国历史上凡是和君主相互扶持超过十几年的,又有几个是能够善始善终的?
然,如此一代雄主,他的一生,却几乎是华夏历朝历代中,过的最艰苦的一个君王。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史记·孝文本纪》
如上太史公所记,自文帝从代国来到长安二十三年间,其各种服饰用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几乎都没有任何增加。当文帝想修建一个露台的时候,招来的工匠却告诉说要用金,于是,文帝便就此作罢,为何?如文帝所言,百姓之家中能有十金者,便已经算是中产了,而我作为皇帝,住着先帝修建的这么好的宫殿,我难道就不羞愧吗?如今还好意思再耗费巨资修建露台吗?虽然我们都知道,才区区百金而已。
堂堂一个皇帝,修建一个才不过十个中产家庭财富数量的露台,便就此羞愧不已,试问古今中外,又有几个这样的领袖?
而文帝的宠妃慎夫人所用的物品呢?衣服都没有长的能拖地的,帏帐里不能有文绣。而文帝为其修建的陵墓呢?虽然叫做霸陵这么雄壮的名字,可是,其所用物品却皆是瓦器,没有任何金银配饰,为何?只为三字,毋烦民。
下面,再列上文帝临终之前的最后诏书:
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讬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
读完上文,笔者只能说,后世守成之君,若有能及文帝五分者,便可为一代明君,而至于完全如文帝者,有吗?如下,最后笔者仅用臧克家所书《有的人》,来纪念永远的大汉文皇帝刘恒: